叶无忌双眸微眯,眸中寒芒一闪而过,他头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来到这方世界的真正使命。
“叶少侠!”
一声倨傲的呼喊,打断了叶无忌的思绪。
他侧过头。
只见几个衣着光鲜之人,在家丁的簇拥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来。
为者乃一五十上下的文官,身着绯色官袍,下摆虽沾染了些许泥污,但与周遭浑身血污的士卒相比,在这血与火的城头,他干净得像个异类。
此人叶无忌有些印象,乃是安抚司监军,姓赵,据闻是赵氏皇族的旁支。素日里只知在衙署后院养尊处优,这半月血战,怕是连城头的风都未曾吹过一下。
此刻,这位赵监军却是一脸大义凛然,竟是直指叶无忌的鼻尖,厉声斥骂。
“叶无忌!你意欲何为?为何擅令停下修补城防?又为何将北门守军撤下?莫不是要开城投敌,行那通敌卖国之举!”
其身后尚跟着几名摇头晃脑的老儒,亦是满脸义愤填膺,神情好似叶无忌刚刨了他们家的祖坟。
周遭的士卒们皆是神情木然,对此置若罔闻,莫说搭话,竟是连行礼都欠奉。
叶无忌却恍若未闻,只垂端详着自己的指甲。
那甲缝之中,早已被干涸的血垢填满,那是屠戮过甚留下的印记。
“竖子!本官在与你说话!”赵监军见叶无忌不理不睬,愈气急败坏,上前一步,“安抚使吕文焕大人虽不在城中,但本官身为监军,便有节制全城兵马之权!本官现下命令你,即刻尽起城中兵马反攻,夺回缺口!若有延误,本官定当上奏天听,治你个临阵退缩之罪!”
“反攻?”
叶无忌终于抬,目光冷然地望着这位监军大人,“拿什么反攻?用你这张舌灿莲花的嘴么?”
赵监军脸色涨得通红:“自是拿命去填!尔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国难当头,身为武人,理应马革裹尸,方能上报皇恩浩荡!”
“说得好。”
叶无忌竟是抚掌赞了两声,掌声清脆,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尤显刺耳。
“好一个,报皇恩。”
他一字一顿,迈开步子,缓缓走向那赵监军。
那自尸山血海中浸染出的煞气,迫得赵监军本能地连退两步,只觉两股战战,几欲倒地。
“你要作甚……本官可是……”
“赵大人不必惊慌。”叶无忌在他三尺外站定,笑意温煦,如沐春风,“我只是想请教一二,这半月以来,我等在此浴血奋战,皇恩何在?”
赵监军色厉内荏道:“援军……援军定在路上了!范大人乃朝廷栋梁,传令兵带回的消息定是虚妄之言,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栋梁?”叶无忌嗤笑一声,“我看是朽木罢了。半月光景,便是爬行,援军也该爬到襄阳了。如今连半个兵卒的影子都未见,你却说援军在路上?”
他猛然迫近,双眸中寒光闪烁,令人心悸。
“赵大人,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范文虎那厮,恨不得我等尽数战死于此,好将失城之罪嫁祸于我等头上。至于你那位官家亲戚……”
叶无忌遥指临安方向,“此刻恐怕正与美人在怀,醉生梦死,哪有闲情理会我等‘武夫’的死活?”
“大胆!你……你竟敢非议圣上!此乃死罪!死罪!”赵监军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叶无忌的手指都在颤抖。
其身后几个老儒生亦是义愤填膺,随声附和。
“乱臣贼子!简直是乱臣贼子!”
“我等饱读圣贤之书,当知忠义二字!今日襄阳虽危,但我等只要死战不退,定能感天动地!”
“纵是全城玉碎,亦要名留青史!”
叶无忌听着这番聒噪,只觉荒唐可笑。
这便是大宋的文人。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真刀真枪的关头,却是百无一用,反倒要驱使旁人慷慨赴死,以成全他们那点所谓的千古名节。
“名留青史?”
叶无忌霍然拔出腰间长剑。
呛哴一声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