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叶无忌下颌淌下,汇入脚下泥淖。
叶无忌转身,一脚踢在瘫软于地的张猛身上。
“没死就给老子滚起来,清点人数。”
张猛龇牙咧嘴地护着断臂,创口的血方才止住,剧痛令他冷汗涔涔,却仍是挣扎着起身,用仅剩的左手胡乱揩去脸上雨水。
“点数?还点个屁……”张猛嗓音嘶哑干涩,“方才那一阵冲杀,弟兄们又折进去一半。这北门,尚能喘气的,已不足八百之数。”
“将伤亡名册呈上来。”叶无忌的声音冷若冰霜。
一刻钟后。
一份血迹斑驳、残缺不全的名册被送至叶无忌手中。
其实,已无需名册。单看这残垣之后,三三两两的人头,便知大势已去。
两万之众。
半月之前,襄阳守军尚有两万精锐,若算上协防的民夫壮丁,合称五万之众。
如今呢?
叶无忌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倚靠在断壁残垣下的士卒,个个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他们手中兵刃多已卷口,身上甲胄亦是残破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满是冻疮与新旧刀伤。
五千人。
满打满算,这整座襄阳城,能提刀站起的,只余下这五千个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粮仓早已耗尽,连鼠蚁都已绝迹;箭囊空空如也,足可塞进一只拳头。
叶无忌随手将那名册掷入泥水之中,转身行至城垛边,极目远眺。
蒙古大营灯火延绵十里,宛若一条蛰伏于暗夜的巨龙,正张开血盆大口,戏谑地俯瞰着这只濒死的猎物。
伯颜麾下二十万大军,经此连日血战,如今亦不满十万之数。
以五万之师,硬撼二十万虎狼,拼掉敌军十万有余,此等战绩,足以称得上是一场泼天大捷,若传至临安,必能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然此时此地,却无人为他们庆功,唯有死寂。
而其身后,江南方向,无半点兵马驰援的动静。
半月了。
整整半月,襄阳烽火不绝,血流漂橹。
范文虎依旧拥兵鄂州,坐视不理;临安那位高坐龙椅的赵氏官家,更是置若罔闻。
连一只报信的信鸽都未曾飞入城中。
叶无忌从怀中摸出一壶不知何人遗落的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一线入喉,灼热滚烫,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沉沦冰渊的心。
他是个穿越者,也是个俗人。
他来这神雕世界,初衷不过是拥最美的女人,饮最烈的酒,修最高的武功。
保家卫国?那是郭靖那等侠之大者才有的襟怀。
若非黄蓉在此,这襄阳城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况且王朝兴替,本就是天道循环,他无意也无力去螳臂当车。
可如今,亲眼看着这满城尸骨如山,看着那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之念便慷慨赴死的汉子,他的心,竟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
这南宋朝廷,已然烂到了骨子里。
他本不欲多管,可他所在乎之人,他所结交之友,却不能被这腐朽的洪流裹挟,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既然赵氏的江山气数已尽,既然那群衮衮诸公不以万民为刍狗……
那这天下,为何不能换个姓氏?
譬如,姓叶?
此念一生,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