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恒的点破身份,让陆云载和张不识心中都是一惊。
西渊净州寿山府陆家,这个名号在清源洲乃至西渊净州北部或许已颇具分量,但此地乃是万里之外、混乱闭塞的南里霍州黑墨森林!
一个偏居于此、最高战力不过结晶期的家族,如何能一眼认出他们这刻意伪装的身份?而且听端木恒的语气,不仅认出,更似乎对“陆家”抱有相当的……敬意?
陆云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端木恒灼热的视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缓缓开口道“师兄此言何意?陆家?恕在下孤陋寡闻,我兄弟二人乃是……”
“哈哈,二位贵客不必隐瞒。”端木恒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笑容,那笑容中竟有几分激动与感慨。他抬手打断了陆云载未说完的托辞。
“寿山陆氏,立族数百年,筚路蓝缕,开疆拓土,先定寿山,后掌清源,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修士有序,更兼有云鲸纵横,火器犀利,新学昌明,实乃我辈边陲家族之楷模也!”端木恒竟张口吟诵了一段颇具文采的赞誉之词,眼中敬佩之色更浓,“二位气度非凡,出手相助时所用功法、法宝,虽极力掩饰,但根基路数,与老朽在……嗯,在某些记载中所见陆家行事风范,颇有神似之处。加之二位口音虽刻意模仿,然个别用词习惯,仍带西渊北地韵味。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转身对身后侍立的一名年轻族人低声嘱咐了几句。那族人领命,快步离去。
端木清此时也从最初的愕然中恢复过来,他虽不如端木恒这般笃定,但也立刻意识到族叔绝非无的放矢。他收敛了所有情绪,姿态放得更低,静立一旁,目光在陆云载、张不识与端木恒之间逡巡,显然在等待下文,也在重新评估这两位“恩人”的分量。
陆云载与张不识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慎重。端木恒的分析固然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绝不足以让他如此肯定。而且,他对陆家的了解,似乎出了他们的预估。“在某些记载中所见”?什么记载能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将陆家的“行事风范”描述得让一个外人感到“神似”?
不多时,那名离去的族人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约莫三尺长、两尺宽、半尺厚的紫檀木匣。木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镌刻着简单的防潮、防虫符文,虽不奢华,却透着古朴与精心保管的意味。
端木恒亲自上前,接过木匣,动作轻柔地打开锁扣。匣盖掀起,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极为完好的、厚厚一摞纸张。纸张并非凡品。
当看清最上面几张纸上的字样和那熟悉的版式时,陆云载和张不识的瞳孔同时微微一缩!
那赫然是陆家刊行已逾三百年的《新叶周报》!而且看其纸张颜色、排版风格、甚至某些专栏的标题,时间跨度似乎极长!
端木恒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一份,纸张边缘还用一种透明的、类似树脂的薄薄材质进行了覆膜保护,足见主人之珍视。他将这份周报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陆、张二人。
陆云载低头看去,只见报头日期,那已是二百四十多年前!而头版头条的文章标题,字体略显古拙,内容是关于当年陆家主持的、一次规模不大的坊市交易会与某次低阶修士讲法活动的记述。
紧接着,端木恒又抽出几份,时间依次排列,有二百年前的,一百五十年前的,近百年前的,直至最近十几年的。从纸张的逐渐改良,到排版印刷的日益精美,从报道内容的日益丰富,从最初局限于寿山府一隅,到后来涵盖整个西渊净州,乃至涉及周边大州的局势分析,再到影响力的隐约体现……这厚厚一匣,简直是一部跨越两百多年、记录着陆家从一方小族逐步崛起的微观编年史!
“这……”张不识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看看木匣中至少数百份、保存完好的周报,又看看端木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师兄……您竟然收集了这么多《新叶周报》?还保存得如此完好?”他行走各地,自然知道《新叶周报》随着陆家势力扩张,影响力与日俱增,甚至在邻近大州也有流传。但像这般跨越两百多年、系统性地收集、保存,且生在如此遥远混乱的黑墨森林,实属罕见。这份坚持与用心,令人动容。
端木清也凑近观看,当看到那些年代久远的周报,尤其是注意到上面关于陆家早期一些政策、技术,如早期灵谷种植改良、基础炼器法门普及等的报道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隐约知道族中某些长辈有收集外界信息的习惯,尤其是那位常年在外、神龙见不见尾的堂兄,但具体到何种程度,今日方知。
端木恒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敬仰的复杂神色,他轻轻抚摸着木匣边缘,如同抚摸珍宝“不,张道友误会了。老朽哪有这般见识与恒心。这些周报,并非老朽收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之外,仿佛穿透了屋宇,望向了远方“收集这些,并视若珍宝、从中汲取家族崛起之道的,是我端木家当代第一人,也是我端木家能在这黑墨森林立足、乃至展到今日之规模的最大功臣,我的侄儿,端木华。”
“端木华?”陆云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有所联想。
“正是。”端木恒点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华儿天纵奇才,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目光长远。他年少时便不囿于黑墨森林一隅,对外界充满好奇。约莫二百四十年前,他第一次偶然得到一份来自遥远西渊的《新叶周报》,便被其中所述之治理理念、展之道、以及各种实用技艺深深吸引。自那时起,他便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这份报纸,无论新旧,无论内容是否紧要,一概妥善保存,细细研读。”
“二百四十年前……”张不识喃喃道,与陆云载再次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那时陆家尚在寿山县苦苦经营,《新叶周报》也不过是在本郡小范围流传的“内部通讯”,影响力微乎其微。端木华竟能从那时起,跨越千山万水,注意到这份微不足道的报纸,并坚持收集、研读两百余年!这是何等的远见与毅力?
“华儿常说,”端木恒继续道,声音有些激动,“陆家之崛起,非唯天命,实乃人为。其政策,务实而利民;其技术,开放而普惠;其治学,兼容而创新。这《新叶周报》,便是陆家精神与道路的最佳见证。我端木家能在这黑墨森林的乱世中存活下来,并庇护一方,华儿从周报中学到的东西,功不可没。”
他指向窗外,隐约可见城墙方向“就说这城防。关于火器之威、云鲸之用、城防体系构建之理念,多有提及。我端木家地处偏远,难以直接购得陆家精良军械,华儿便带领族中匠人,依着周报中的制造方法与原理,反复试验,历经无数次失败,才终于仿制出堪用的火枪、火炮。虽远不及陆家正品精良,射程、精度、威力均有不足,却也让我月石堡等城池防御力大增,等闲流寇不敢轻易来犯。”
“还有那云鲸飞艇,”端木恒眼中闪过追忆与感慨,“周报频繁提及陆家云鲸舰队之威。华儿心向往之,认定此物对家族展、物资运输、乃至战略机动至关重要。之后更是得知陆家到了清源洲,他不顾族中反对,抽调了当时家族近半的积蓄,并亲自挑选族中最精锐、最忠心的子弟,组成一支秘密商队,历经千难万险,抵达西清源洲,设法购得了二十余艘云鲸飞艇,并带回了部分维护技术和人员培训之法。此事当时在族内争议极大,耗资甚巨,风险极高。可事实证明,华儿是对的!这些云鲸,不仅极大增强了我们的运输、巡逻和预警能力,在数次守城战中,更是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不止于此,”端木恒越说越是激动,几乎有些手舞足蹈,“周报中关于灵植培育、灵兽驯养、中低阶功法优化心得、基础炼丹炼器制符技巧的探讨与分享,更是让我端木家受益匪浅!我族原本功法粗陋,资源匮乏,全靠华儿带领族人,参照周报所载,结合本地实际,一点点摸索改进,方有今日之气象。族中修士进阶比例,比之两百年前,提高了何止数倍!治下凡人,亦能得安稳,学耕种,习手艺,虽处乱世,亦算得上一方乐土。此皆拜陆家《新叶周报》所赐,拜华儿之远见卓识所赐啊!”
他转向陆云载和张不识,神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不瞒二位,在我端木家核心族人眼中,陆家虽远在万里之外,却实乃我族隐形的师门与指路明灯!华儿更是对陆家推崇备至,常言若有机会,定要亲赴西渊,拜谒陆氏,求学问道。”
说到最后,端木恒更是站起身来,对着陆、张二人,再次深深一躬,语气无比郑重“华儿如今因要事外出,大约还需十数日方能返回。他若知陆家使者亲临,不知该何等欣喜!端木恒斗胆,恳请二位贵客务必在堡中多盘桓些时日,待华儿归来,亲自拜会。在此期间,二位但有所需,但有所问,只要不违背道义、不损及我族根本,端木家上下,必竭尽全力,以报陆家‘传道’之恩!”
这一拜,情真意切,自肺腑,反倒让陆云载和张不识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起身避让,口称“不敢”。
事情展到这一步,着实出乎二人意料。他们本是想借机接触端木家高层打探消息,却没想到撞上了一位陆家的“狂热崇拜者”家族,而且这份崇拜竟源于跨越两百多年的《新叶周报》!这戏剧性的转折,让整个局势变得既微妙又充满了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