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采的双手在空中重重一劈。
“此等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史实,皆是天道惩戒的明证。”
他朝着朱敛深深一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核心诉求。
“故而,张某以为,今日我等读书人之策,当是拼死进言,劝当今陛下修德、纳谏、减免赋税、安抚百姓。”
“这才是从根源上平息天怒的煌煌正道,而非在这里空谈什么‘自然规律’。”
张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若陛下不悟,不肯修德退让,那殿下就算掌握再多的实证之法,造出再好的木船,也绝无可能消除这满朝的天灾。”
这番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又切中时弊,几乎将整个大明的困局都归结于君权与天道的博弈之上。
复社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张采拱手致敬。
“南轩兄所言,字字珠玑,振聋聩。”
“修德安民,方能平息天怒,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辩论了,这涉及到了抨击当朝天子的德行,一个弄不好,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云舒雁静静地站在朱敛侧后方,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经义,但她能感觉到张采话语中那股压人的大义。
面对这几乎可以掀翻朝堂的诛心之论,朱敛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待画舫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敛才缓缓迈开了脚步。
他顺手拿起案桌上的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在手中展开。
“南轩兄拳拳报国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朱敛的第一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赞许。
“诸公方才所言的‘修德爱民、轻徭薄赋’,乃是安邦定国、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朱敛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对于这一点,在下深以为然,毫无异议。”
听到这句话,张采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本以为朱敛会用各种诡辩来为皇帝开脱,或者强行否定修德的作用。
不仅是张采,就连张溥、陈子龙等人也面露不解之色。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陈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若是横征暴敛,官吏若是贪腐成风,那民心必然背离。”
朱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诚恳。
“民心向背,直接关乎天下安危,关乎社稷存亡。”
“诸公成立复社,立志匡扶社稷,救国救民,这份初心,我朱某人敬重万分。”
这番话,朱敛说得极有分寸。
他并没有摆出王府世子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以“在下”和“朱某人”自居,极大地拉近了与这群江南士子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肯定了他们“为民请命”的政治诉求。
画舫内的敌意,在朱敛这番坦诚的表态中,不自觉地消散了大半。
张采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拱手道:“殿下既然认同修德爱民乃治国之本,那为何还要抛弃天道,去谈什么自然之理。”
朱敛的眼神在此刻骤然一凝,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
“因为,这两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猛地转过身,折扇直指张采。
“修德爱民,是人君治世的‘人事’。”
“而天灾,绝非什么‘天道惩戒’,它是天地运行、毫无偏私的‘自然规律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