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画舫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名满天下的张天如,居然当众认输了。
云舒雁在角落里,看着朱敛那犹如泰山般沉稳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朱敛微微颔,并没有露出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拜。
张溥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左侧案桌后、始终一言不的另一位复社核心人物。
张溥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复社可以输一阵,但绝不能彻底低头。
“南轩兄。”
张溥对着那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文士拱了拱手。
“张某学识浅薄,未能在‘格物致知’的道理上胜过殿下。”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将舞台的中央让了出来。
“这第二轮的辩难,就有劳南轩兄,领教殿下的高招了。”
张溥退下后,那名叫张采的文士从案桌后站起了身。
他字南轩,与张溥并称“娄东二张”,乃是复社之中极为核心的领袖人物。
张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平视着朱敛。
他理了理头上的儒巾,极为郑重地交叠双手,朝着朱敛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在‘木石浮沉’与‘医理虫邪’上的见解,确有独到之处。”
张采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金石之音。
“但这世间之事,并非皆是这般细微具体的死物。”
“殿下既主张经世致用,那张某便向殿下请教一个当下最为紧要、关乎我大明国运生死的问题。”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学子都放轻了呼吸,目光在张采与朱敛之间来回游走。
陈子龙重新坐直了身躯,吴伟业也放下了手中沾染了茶水的衣袖。
朱敛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对方。
“南轩兄但说无妨。”
张采向前迈出一步,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敢问殿下,当下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紧接着便是蝗灾铺天盖地而来,百姓易子而食。”
提到这惨绝人寰的灾情,张采的眼眶微微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等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灾,究竟是殿下口中那所谓‘可探究、可应对的自然规律’……”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苍天震怒,降下的‘天道惩戒’。”
这个问题一抛出,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钱赋在后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大明文官集团用来制衡皇权的核心政治利器。
天人感应之说,自董仲舒提出以来,便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
张采没有给朱敛思索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自己坚守的核心观点。
“在张某看来,天灾绝非什么虚无缥缈的自然规律。”
“天灾,乃是天道对人间的惩戒。”
他猛地拂袖,直指这冥冥中的苍穹。
“其根源,便在于君德不修,在于朝纲不正。”
“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人君失德、官吏贪暴惹怒了上苍,岂会降下这等绝收断粮的惨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