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问:“现在……晚上还睡不好吗?”
张洁洁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这个。
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抿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了。现在睡得挺好。”
她在窗边那张硬板凳上坐下,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就那样看着他。
“你睡你的,我看着。”她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靳远没再坚持让她走。
他伸出左手,手指轻轻穿过她耳畔垂落的丝,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落在她的顶,很轻地揉了一下。
“洁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缓。
张洁洁任由他碰着,闻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亮。
“你每次这么叫我,”她带着点鼻音,懒洋洋地说,“我听着都特别像在喊‘姐姐’。”
靳远手指停下,看着她困倦又有点狡黠的样子,唇角微微牵动。
“是你这名字取的,”他低声说,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谁叫,‘洁洁’……不仔细听,都像‘姐姐’。”
张洁洁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点倦意被笑意冲淡,显得灵动。
“那说到底,”她歪了歪头,梢蹭过他尚未收回的指尖,“还是我占便宜了。”
靳远看着她笑,额头的刺痛和手臂的不适似乎都短暂地褪去了一些。
他没接话,只是收回了手。
张洁洁伸出手,轻轻覆在靳远刚打完点滴的那只手背上,像哄孩子一样,有节奏地、很轻地拍着。
“睡吧,”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柔和,“睡着了,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靳远似乎真的被这简单的安抚触动,他依言调整了一下躺姿,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影,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脆弱。
“你会陪着我,是吗?”他闭着眼,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会的。”张洁洁低声应道,拍抚的动作未停。
短暂的沉默后,靳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陷入半梦半醒间的恍惚,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近乎怀念的语调。
“小时候……我生病烧,妈妈也是这样,拍着我,等我睡着……”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沉了沉。
“可是等我醒来,她就不见了。他们告诉我,她死了。我哭得很厉害……后来,后来就习惯了。习惯没人陪,习惯一个人。”
张洁洁拍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再后来,”
靳远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带着梦呓般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怅惘。
“她又回来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像是终于被倦意拖入了睡眠。
张洁洁却僵在了原地,手指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凉。
这几句零碎的低语,信息量却大得让她心口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从这寥寥数语中,窥见了一个孩子世界骤然崩塌又颠倒混乱的残酷一角。
最需要温暖和依靠的时候,被告知至亲已逝,独自消化那份巨大的悲伤和孤独,强迫自己“习惯”……然后,那个被宣告“死亡”的人,又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
怪不得。
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却总给人一种越年龄的沉稳和……疏离感。
怪不得他体贴入微时,那份细心周到背后,似乎总潜藏着一种对“失去”或“不可靠”的深刻警觉。
也怪不得,当他此刻流露出罕见的依赖,问她是否会陪着时,眼神深处会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孩童般的忐忑。
张洁洁轻轻叹了口气,极小心地伸出手,指尖掠过他额前被薄汗微微濡湿的碎,将它们轻柔地拨到一边。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仿佛想抚平那蹙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