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一定不能出事!
她还没有为娘赎身,还没有听娘诉说这些年的经历,还没有让娘享一日清福……
十九飞奔到醉仙楼。
她的心如坠冰窟,却又燃着一簇焚身的火。
二十载伶仃,娘亲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缕微光。
纵使知自己的身世,她亦甘作扑火之蛾,追寻那渺茫的温情。这执念,早已深植骨髓。
待她到时。
醉仙楼不复往日倚红偎翠,笙歌连天的旖旎。
门前乱作一团,衣衫不整的恩客仓皇夺门,云鬓散乱的姑娘花容失色,珠钗委地,罗裳染尘。
余下几位花魁在楼中呆立,啜泣声不绝于耳。
“烟霭,我的姑娘啊!你怎就这般想不开,撇下妈妈与这满楼姊妹……”老鸨捶胸顿足,哭声凄切,拿绢帕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
烟霭可是醉仙楼的摇钱树。
她年二十六,方沦落风尘,在这以色事人的行当中已是明日黄花。却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冠绝京城,成了这醉仙楼里赖以攀附文人雅客,权贵豪绅的掌上明珠。而今朝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十九心下一沉,不及多思,径直奔上二楼。
角落房中,木门洞开,帘帷寂寂垂落。
一柄紫檀琵琶横卧于地,琴颈已折,琴弦尽断,似美人折颈,再无续响之日。
娘亲躺在冰冷的地上,颈间插着一支金钗。
血色早已自伤口洇开,凝成一片暗红,似凋萎已久的红梅,容颜静寂,眉梢犹存三分未曾散尽的恬淡笑意。
案几倾侧,宣纸凌乱散落一地,其上墨迹淋漓,字迹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墨尽处,竟是斑斑血迹续写,字字狰狞,如杜鹃啼血,孤雁哀鸣。
风卷纸动,竟无一张洁净。
一张张血书,皆书写着兵部侍郎黄的罪状。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屯兵马,勾结边将,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最令十九震惊的是,沈止澜下令屠城,坑杀降将的谣言在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竟也是由黄二公子亲自散播。
怪不得那三万降将,传到雍都时,已经成了十万。
所以,那日宫宴上,沈止澜不过是无妄之灾,众口铄金,可他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句。
如今看来,沈止澜早知如此,却依旧为张崇义等人的谎言遮掩,任污名泼身,必定是为了长平军军权去的。
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当真令人佩服。
血迹已干,但恩怨不能就这么了结。
朝廷命官犯下如此罪行,败坏朝纲,污蔑股肱,乱政祸国,罪不容诛。兵部上下,都将被彻底清洗。
十九瞬间明白娘亲的苦心孤诣。
春闱在即,六部官员空缺,待她金榜题名,便不必入翰林,不必外放做官,可以直接进兵部补缺。
娘亲以命为笔,以血为墨,用这么决绝的方式,为她铺平一条入仕的青云路。
十九收拾好心情。
此去不为其他,而是——
入局。
她俯身,拾起染血的宣纸。
指尖抚过那淋漓的字迹,仿佛触到娘亲最后的温度,以及那颗埋藏许久的故国之心。
风卷帘动,似有长叹萦梁不去。
自此万里宦海,从此便是她的沙场。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