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照出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
他心里像开了锅一样翻腾。
六子去天津了。
去天津干什么?找郭鬼子?
那个郭鬼子已经举兵反了,了三封通电,誓要把他张作霖赶下台,说是要把东北交给张学良管。六子这时候跑去天津——他以为他能劝回来?他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说一句话郭鬼子就听的“少帅”?
糊涂!
太糊涂了!
他张作霖在刀尖上滚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透?郭鬼子这步棋,走了就不会回头。六子去了,能做什么?除了把自己送进虎口,还能做什么?
万一……万一郭鬼子把他扣下呢?万一那些反叛的军官拿他当筹码呢?万一——万一六子被他们裹挟着,真的站到对面去了呢?
张作霖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六子……该不会真的……
郭鬼子的通电里写得多明白——“请老帅下野,将东三省军民两政交由张学良接管”。
六子知不知道这个?他要是知道,还跑去天津……是去劝,还是去……
张作霖猛地闭上眼。
他想起这些年,六子和郭鬼子走得多近。讲武堂,是郭鬼子教的。带兵,是郭鬼子带的。打仗,是郭鬼子陪的。那两个人,说是上下级,可六子嘴里什么时候喊过“郭军长”?永远是“茂宸”、“茂宸”,叫得比亲哥还亲。
有一回酒后,六子红着脸跟他说:“爸,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遇见了茂宸。”
他当时听了,心里还不大是滋味。这会儿想起来,那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
郭鬼子这一反,六子心里什么滋味?
他是真去劝降,还是……参与谋反?!
张作霖不想往下想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些老派将领还在沉默着,等着他开口。杨宇霆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悄悄观察着他。
他张作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汤玉麟反过,冯德麟反过,连他自己的把兄弟都能收拾了。他从来没怕过。
可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是因为郭鬼子。
是因为张学良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六子怎么想,他得先保住这个儿子。不能让他落在郭鬼子手里。不能让他被那些人裹挟。不能让他们父子——
走上那条路。
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韩麟春!”
韩麟春应声站起:“在。”
“你带本部人马,立刻开拔,往锦州方向布防。郭鬼子要打奉天,必经巨流河。你给我守住那条线。”
韩麟春立正:“是!”
张作霖转向姜登选:
“姜登选,你配合张宗昌的白俄军,从侧翼压上去。能拖就拖,能打就打。”
姜登选点头:“是。”
张作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分派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