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省公署会议室,晚上七时。
会议从早上开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个钟头了。
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会议室里陆续亮起电灯,昏黄的光晕照着长条桌两边那一张张疲惫的脸。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姜登选。韩麟春。汲金纯。于珍。还有七八个奉系老派的将领,张景惠,吴俊升,张作相……都是跟着张作霖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可那一张张脸上,却都带着沉重,讨论了半天也拿不出个章程来。
杨宇霆坐在长桌靠近座的位子,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支铅笔,不时在上面划几笔。脸色神情似乎依旧镇定,看不出什么波澜。
此刻,秘书长手里拿着一沓电文纸,继续念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郭松龄昨日连三电。第一电,提出请老帅下野,将东三省军民两政交由张学良接管……”
他顿了顿:
“其后,又补两电。一为宣布主和罢战宗旨;一为……”
他的目光扫过纸面,然后抬起眼皮,适时地看了杨宇霆一眼:
“一为讨伐杨宇霆,称其为‘乱政乱军、十恶不赦之罪魁祸’,誓要……”
当秘书长念到“讨伐杨宇霆”那一段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不要念了!”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打断了秘书长的话。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休息室门口。
张作霖缓缓从会议室的休息室走了出来。
他张作霖脸色铁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燃着火。他走过长条桌,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姜登选,扫过韩麟春,扫过那些老派将领——然后,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张学良——蠢货呀!”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姑息了这个郭鬼子!”
满屋子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张作霖的目光继续扫过那些人的脸。姜登选低着头,韩麟春看着桌面,其他人也各怀心思,眼神飘忽。他心里清楚,郭松龄这一反,把奉天讲武堂出来的那批新派骨干几乎全拉走了。如今在座的,能听他老张命令、还稍微能打点的,也就剩下姜登选、韩麟春这几个人了。
姜登选,刚从江南败退回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论军事才能,他也没法跟郭松龄比?
韩麟春倒是能和郭鬼子斗个平分秋色,可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至于其他人……
张作霖收回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又扫了一遍在座的人,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有看到张学良的身影:
“他人在哪儿?!啊?!”
没有人敢接话。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乱说?少帅的错,那是老帅能骂的,可轮不到旁人置喙。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一秒,两秒,三秒。
杨宇霆轻轻放下手里的铅笔,抬起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帅,少帅的专车昨夜紧急赶往天津去了。此刻尚在半途,联系不上。”
张作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他嘴里骂了一句,声音很低,却满屋子人却都听见了:
“这个糊涂蛋!”
满屋子人依旧沉默。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