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他的身体半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和我见过的捕手们一样,是意识体。但和那些捕手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疲惫,又像是终于归家的释然。
“你是……”
“初代。”他笑了笑,“或者说,初代的人性残留。那个被你带回来的光团。”
我愣住了。
“你……你可以化形?”
“在方碑附近可以。”他飘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坐下,“这里的能量足够我凝聚出形态。但离开这里就不行了,会散掉。”
我看着他苍老的侧脸,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他是捕手们的队长,是那个会在街角拍小女孩头的年轻人,是把人性剥离后囚禁了一千年的可怜人。
“你还好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千年了,你是第一个问我好不好的人。”他转过头,看着那片永恒的星空,“我很好。不好的是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你的本体?”
“嗯。”他点点头,“他被困在理性里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我还在,我带着他所有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抛弃了、却其实一直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微光。那光里隐隐约约有些画面年轻的观测者站在高塔上微笑,蹲下来拍小女孩的头,在废墟里抱着一个哭泣的孩子……
“我带着这些。”他说,“一千年了,一刻都不敢忘。”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你恨他吗?”
“谁?”
“你的本体。把你剥离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头。
“不恨。”他说,“他把我剥离的时候,是太痛苦了。痛苦到以为没有我,他就能活下去。他错了,但我不恨他——因为那三年的痛苦,我都记得。”
他转头看着我。
“孩子,你知道吗?被剥离的那一瞬间,我其实是高兴的。”
“高兴?”
“对。”他笑了笑,“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就不用再感受他的痛苦了。他被战争的记忆折磨,被救不了的人的愧疚折磨,被日复一日的绝望折磨——而我,被关在那个黑暗的容器里,什么都不用感受。”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一开始,我觉得那是解脱。但后来我现,没有痛苦,也就没有快乐;没有悲伤,也就没有幸福。我被剥离了所有负面的东西,但也失去了所有正面的东西。我就那么飘着,不痛不痒,不死不活,等了一千年。”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所以我要谢谢你。”他说,“你带我回来,让我重新感受到——哪怕只是飘在这个方碑上,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也比在黑暗里等一千年好。”
二
我们就这样坐着,聊了很久。
他给我讲初代年轻时的故事——怎么成为观测者,怎么开始帮助别人,怎么被人叫做“理性之主”,怎么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一切。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能从那些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千年的重量。
我也给他讲我的故事——讲父亲,讲琉璃,讲深海方碑,讲星回。讲我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怎么成为这个守护者,怎么一个人坐在方碑上等方舟回来。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叹气。
讲完了,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孩子,”他说,“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
“礼物?”
他站起身,飘到我面前。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他说,“在方舟上的时候,我听到你和星回说话。你父亲——沧溟——他的意识被分成了三份。”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他一样。”他说,“我也是被剥离的。剥离的过程,剥离之后的感受,剥离之后还能不能恢复——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