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1号对项圈没有意见。他甚至主动调整项圈的位置让它更舒适。
这一天,小禧开始有意测试他。
她故意展现虚假的愤怒——摔门(没有用力,只是制造声音),提高音量说话,皱眉瞪眼。所有表现都夸张到不真实。
o1号完美复刻。摔门(用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用提高的音量复读她的话,皱眉的肌肉收缩程度分毫不差。
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6o次的基准线,血压无变化,皮肤电反应(情绪激动的指标)完全平坦。
表演结束后,他问“姐姐,这个情绪应该持续多少秒?数据库显示平均愤怒时长45秒,但你只持续了28秒。需要我调整模板吗?”
小禧感到一种深层的悲哀。他连愤怒都要查说明书。
“不用了,”她说,“刚才的愤怒是假的。我在表演。”
o1号眨眼“‘假’愤怒?是指没有对应内在情绪状态的表演吗?”
“对。”
“那么我需要删除这段样本吗?假数据会污染模板库。”
“……删除吧。”
o1号点头,瞳孔深处数据流闪过。“已删除。但记录保留学习到新概念‘虚假情绪表演’。已创建新分类。”
下午,小禧带他到营地外的小河边。河水是冰川融水,冰冷刺骨,但清澈见底。她坐在石头上,o1号站在她旁边。
“你想试试自己待一会儿吗?”小禧问,“我不说话,你也不模仿。就……看着河水,随便想什么。”
o1号“‘想’是指启动内部数据流处理吗?我正在持续处理已收集样本。”
“不,不是处理。是……放空。让数据流自己飘。”
o1号沉默,然后点头。小禧起身走到二十米外的树荫下,假装看书,实则观察。
起初,o1号站得笔直,像卫兵。五分钟后,他慢慢坐下——不是模仿小禧的坐姿,而是他自己调整出来的姿势膝盖曲起,手臂环抱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小,更脆弱。
他看向河面。水中倒映出他的脸——和沧溟相似,但更年轻,更空白。
他尝试微笑。
不是模仿任何人的微笑。是他自己组合肌肉动作嘴角上翘15度(标准微笑是2o度),眼睛微眯,但眼神依然空洞。结果看起来怪异,像面具戴歪了。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搅乱水面。倒影破碎。
他回头,看向小禧的方向,问
“姐姐,‘自我’是什么感觉?我的日志显示这是37号模块,但它是锁定状态。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激活。”
小禧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自我’……就是你感觉到‘你’存在。不是作为谁的复制品,不是作为工具,就是作为你自己。”
o1号“但我没有‘自己’。我是o1号,情绪模板复制体,源体沧溟。所有行为都基于模板和样本。”
“如果给你选择呢?”小禧轻声问,“不模仿我,不模仿任何人,不做任何事,就现在,你想做什么?”
o1号沉默。瞳孔深处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像在运行一个高难度的计算程序。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说“我想……继续看着河水。因为水在动,每秒钟的倒影都不一样。这很有趣。”
这不是模仿来的答案。这是他自己观察、自己得出的结论。
小禧感到心脏被轻轻触动。
“那就看吧,”她说,“我陪你。”
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看着冰川融水匆匆流过,带走向下流的碎冰和向上飘的晨光。
o1号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模仿小禧的姿势。他保持着环抱膝盖的坐姿,眼睛专注地看着水面,像在努力理解“自我”这个最复杂、最根本的程序。
而小禧,看着他的侧脸,那个和父亲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教导他真实情感,可能让这个武器级存在变得更危险。
维持他的空白状态,等同于默许制造者的阴谋。
销毁他——这个念头让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记录神战期间,沧溟曾被迫下令销毁一批被情绪病毒污染的克隆士兵。他在那页纸上写满了“对不起”,墨迹被眼泪晕开。
她不能销毁o1号。不仅仅因为他像父亲。
更因为……当他问“自我是什么感觉”时,眼神里那种纯粹的、婴儿般的好奇。
那不是程序。那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苏醒。
夜晚,o1号再次梦呓。这次不是沧溟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声音——稚嫩,困惑,重复
“不想……只是样本……想成为……”
句子不完整,像破碎的代码。
小禧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你会成为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承诺还是祈祷,“不管‘收集者’想让你成为什么,我都会让你有机会……成为你自己。”
窗外,冰川的寒风呼啸而过。
营地里,监测器轻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