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囚犯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排队走向工厂中央的一片空地。我被裹挟在人群里,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在变化——从麻木的灰,变成紧张的深蓝,最后汇聚成一种恐惧的紫黑。
空地中央有个简易的高台。营长站在那里,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厚实的毛领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扫视台下的人群,目光像在清点牲畜。
“又到忏悔会时间了。”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悲悯,“让我们看看,今天是谁有机会……净化自己的罪。”
平板电脑上开始随机滚动囚犯编号。数字飞快跳动,台下的人群屏住呼吸,恐惧浓得几乎能尝到铁锈味。
数字停住。
“B-47号。”
人群中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被拖上高台。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头已经花白,眼睛深深凹陷。
“B-47,”营长用平板电脑对着她扫描,“本周劳动效率下降15%,情绪波动标三次。你有什么要忏悔的吗?”
女人颤抖着,嘴唇翕动,但不出声音。
“不说话,就是默认有罪。”营长挥挥手。
两个守卫按住女人,第三个守卫拿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针头扎进女人的颈侧,液体推进去。
女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喉咙里出非人的嚎叫。但这不是痛苦——至少不全是。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恐惧、愤怒、狂喜、绝望、麻木……像有人在她大脑里快切换情绪频道。
台下的囚犯们,项圈指示灯齐刷刷变红。
愤怒。纯粹的、沸腾的、针对这个体制、针对营长、针对命运、针对一切的愤怒,从三百多个囚犯身上爆出来,汇聚成几乎肉眼可见的红色洪流,被高台上某个隐藏的装置吸收。
而那个装置连接的管道,通向地下。
女人停止了抽搐。她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她还活着,但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干了。
“净化完成。”营长满意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情绪收集峰值创本周新高。很好。送她去休息区。”
女人被拖走了,像一袋垃圾。
忏悔会结束。囚犯们被驱赶回工作岗位。电子音再次响起“你们有罪。劳动赎罪……”
我坐在工作台前,手指冰冷。
我明白了。那个注射剂——就是“情绪催化剂”的浓缩版本。它强行激生物体内的情绪潜能,然后在个体崩溃前抽取最高纯度的情绪样本。而公开处刑的仪式感,是为了最大化激旁观者的愤怒。
这是系统化的情绪屠宰。
而更可怕的是,我在那暗红色的液体里,感应到了熟悉的东西——理性之主的逻辑碎片。和泪城的毒素同源,但更精炼,更高效。
还有项圈。它的技术原理,和农场主的情绪标准化手环如出一辙,但更原始,更粗暴,像某种……原型机。
这里不是情绪农场的一个普通营地。
这里是实验室。是测试场。
晚上,囚犯们被关进营房。一个巨大的、没有隔间的仓库,地上铺着霉的草垫,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味道。我蜷缩在角落,假装睡觉,实际上在用我新获得的感知能力探查整个工厂的结构。
地下的能量流动最密集。愤怒的情绪被收集后,通过管道输送到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个强大的能量源——微弱,但稳定,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方尖碑。糖果指引的第四共鸣尘,就在那里。
但怎么下去?营房有守卫巡逻,每个路口都有监控,地下入口肯定把守森严。
我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工厂的立体地图。工人动线、守卫换岗时间、监控盲区、通风管道……如果我想引一场暴动,需要几个关键点切断电源(项圈控制中心)、释放催化剂的储藏室、以及……
我的手在冰冷的墙壁上无意识划动。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用指甲在墙面上刻出了一幅简略的暴动路线图从哪里开始,怎么扩散,如何夺取武器,最后冲向地下入口。
只要成功,混乱中我就能潜入地下,收集愤怒尘。
但代价呢?
我计算过。守卫的镇压手段——高压电网、自动机枪塔、还有项圈的过载引爆功能(我从两个守卫闲聊中偷听到的)。如果暴动规模够大,他们可能会选择“清理”整个区域。死亡率预估3o%。甚至更高。
三百人。百分之三十,就是九十条命。
九十条已经被榨干希望、只剩下愤怒的命,值不值得为我收集共鸣尘而牺牲?
我的手指停在墙面上,颤抖。
然后,我抬起手,用掌心狠狠摩擦那幅路线图。指甲刻出的痕迹被磨平了一半,留下一片模糊的污渍。
我不能。
至少,不能由我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猛地转头(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告诉我那是个老人),身体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