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回站在我身边,金色眼睛注视着那片灰色建筑群“里面有很多人。他们的心跳……很乱。有些快得像要炸开,有些慢得像已经死了。”
我转头看他。他胸前的神血结晶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那枚结晶赋予他的感知能力,似乎比我的情尘感应更直接,更生理性。
“我们要进去。”我说。
“怎么进?”
我看向峡谷入口。那里有检查站,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守卫在盘查一辆运送物资的履带车。车上装着成箱的营养膏——和实验室里同款的、七年前生产的营养膏。
“伪装成新囚犯。”我说,“他们需要劳动力,就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人。”
星回的眼睛微微睁大“可是姐姐,你的眼睛……”
“在这里,盲可能反而是优势。”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他们不会防备一个看不见的囚犯。”
计划粗糙得可笑。但我们没有时间制定更好的方案。糖果的牵引越来越强,我体内的神性在躁动,仿佛那个工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我们在雪地里等到黄昏。天色暗下来时,一队蹒跚的人影从工厂侧门被押送出来——是放风时间,囚犯们戴着沉重的脚镣,在雪地上绕着一个划定的圈子缓慢行走。他们穿着单薄的灰色囚服,脖子上一律套着金属项圈,项圈上有个小小的指示灯,闪烁着绿光。
我仔细观察他们的动作。每个人步伐一致,头微微低垂,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看天空或远山。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情绪不会骗人。从他们身上散出的情尘,是沸腾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爆的熔岩。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囚犯们被驱赶回工厂。就在这时,队列末尾的一个瘦小身影突然摔倒——是真的体力不支,还是故意的,我看不清。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脚镣太沉重。
守卫走过去,不是扶他,而是举起手中的电击棍。
“装死?”守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冰冷而机械,“项圈电量上调一级。”
那个囚犯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从绿变黄。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喉咙里出压抑的惨叫,但很快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声音吞回去。
周围的其他囚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更快了一些。
但他们的愤怒,那一瞬间,暴涨成几乎可见的红色火焰。
我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劳改营。这是一个情绪加工厂。痛苦是原料,压抑是工序,而愤怒——纯净的、炽烈的、不掺杂其他杂质的愤怒——才是最终产品。
深夜,我和星回分开了。
他留在峡谷外的一处冰缝里,带着大部分装备和我的盲杖——盲杖太显眼,不能带进去。我只带了两样东西手腕上的银,和体内那颗无法剥离的糖果。
我穿上从物资车偷来的备用囚服(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用雪抹脏脸和手,然后跌跌撞撞走向检查站。我的表演很简单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盲女,又冷又饿,求一口吃的。
守卫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我顺从地睁着眼,瞳孔对强光毫无反应。
“盲的?”一个守卫说,“没用。送去分解室吧。”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分解室?
另一个守卫拦住他“等等。最近d区情绪产量下降,营长说要补充新鲜‘材料’。盲的更好,反抗意识弱,项圈控制成本低。”
他们争论了几句,最后决定留下我。我被粗暴地套上金属项圈——项圈合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紧贴颈动脉,然后是什么东西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像注射。项圈内侧有无数微小的针头,它们刺破皮肤,注射进某种液体。
“情绪催化剂,”守卫看我皱眉,冷笑着解释,“帮你更快进入状态。别担心,习惯就好。”
我被推进工厂内部。
第一印象噪音。
不是机器轰鸣的噪音,是无数种声音混合成的、令人疯的白噪音。传送带的摩擦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惨叫、还有无处不在的、循环播放的电子音
“你们有罪。劳动赎罪。赎罪得救。救赎之路唯有服从。服从带来平静。平静是福。福从何来?劳动赎罪……”
催眠音频。字句简单,旋律单调,但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反复播放,像锤子一下下敲打大脑。
我被分配到一个工作台。任务是分拣某种黑色的矿石碎片。不需要视力,只需要触觉——把光滑的挑出来放左边,粗糙的放右边。简单,重复,毫无意义。
但我很快现了秘密。
工作台下方有个感应器。当我分拣度达到某个阈值时,项圈会释放一股微弱的电流——不痛,甚至有点舒服,像疲惫时喝下一口温水。同时,大脑会产生一种短暂的、虚假的“成就感”和“希望”。
但如果度下降,或者分错类别,项圈会释放惩罚电流。那种痛不是表面的,是直接刺激神经的、让人想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的剧痛。
希望和绝望。奖励和惩罚。
他们用最原始的行为主义,在这里滋养愤怒。
我一边机械地分拣矿石,一边观察周围。囚犯们面无表情,手指飞快动作,像一群被上好条的玩具。但他们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大部分时间显示黄色(中等压力),偶尔跳到红色(高压),极少数能维持绿色(平静)。
而每当有人项圈变红时,附近的守卫会格外关注那个人。不是惩罚,是观察。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工作了大概六个小时(这里没有钟表,只能凭感觉),电子音突然停止。然后是刺耳的集合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