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已经在崖边打好了固定锚,金属钉深深嵌入冻土时出的闷响让我牙酸。他检查着盘绕的合成纤维绳“五十米标准长度。如果下面有入口,这个距离足够了。”
“不在正下方。”我指向盲杖指引的方向,“在那边。需要横向移动。”
老金沉默了一秒。在垂直崖壁上横向移动比下降危险得多,尤其在这种温度下,岩壁覆盖着冰壳,抓手点稀少。但他只是说“我先下。找到落脚点后给你信号。”
他没有给我反对的机会,已经将安全扣挂在主绳上,倒退着消失在崖边。我听着绳索摩擦冰岩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短促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风雪虽然减弱,但高空的风依然凛冽,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五分钟后,他的声音响起“下来。左侧十米处有平台。”
我深吸一口气,将盲杖背好,扣上安全绳。踏出崖边的瞬间,失重感猛地攫住我的胃,但绳索很快绷紧,将我稳定在垂直的崖壁上。脚尖寻找着支撑点,手指抠进岩缝——老金说的是对的,冰壳下的岩石异常光滑,几乎没有天然抓手。
我只能依靠绳索和装备。机械攀岩钉每次打入冰岩时都出刺耳的碎裂声,冰屑溅到面罩上。横向移动比想象的更艰难,身体悬空,全靠手臂力量拖动自己。汗水在防护服内层凝结,又迅被恒温系统蒸,留下一层黏腻的错觉。
“到了。”老金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上一处相对平整的平台。
这里比从上方看起来要大,足以容纳两三个人站立。我蹲下身,手抚过平台表面——不是天然岩石,而是某种金属,边缘有规则的切割痕迹。更关键的是,盲杖此刻的颤动已经强烈到几乎握不住,杖尖直直指向平台正中央。
“这里有接缝。”老金低声说。我听到他清理积雪的声音,然后是金属刮擦的刺响。“圆形舱门,直径约一米。边缘有密封圈,但已经老化。”
“能打开吗?”
“锁死了。”他顿了顿,“但锁芯处……有被破坏的痕迹。最近破坏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脚印的主人。
老金开始使用工具,我退到平台边缘,给他腾出空间。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崖壁上格外清晰,每次金属碰撞都让我神经紧绷。大约十分钟后,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咔哒”,然后是老金如释重负的吐息。
“开了。但里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全是水。”
我凑过去。舱门下方不是通道,而是幽暗的水面,距离舱口边缘只有不到半米。水是深黑色的,在头灯照射下微微反光,散出刺骨的寒气。
“冰湖。”我明白了,“实验室在冰湖下面。”
难怪探测仪什么都检测不到。厚厚的冰层和水体隔绝了所有能量信号和热源,这里是一个完美的隐藏点——前提是,你能找到入口,并且有办法进去。
“水温零下二度,接近冰点但未结冰,可能含防冻剂。”老金迅分析,“我们需要潜水装备。但只带了基础应急包,水下照明和呼吸器只够二十分钟。”
“够了。”我已经在卸下背包,“如果实验室真的在下面,入口不会太远。”
老金没再质疑。我们快换上轻便的潜水装备——不是专业潜水服,只是增强密封性的防护服加上应急呼吸面罩和压缩气瓶。头灯切换为水下模式,光束在水中会形成明显的光柱。
“我先下。”老金说,“你跟着我的灯光。有任何不适立刻上浮。”
我点头,将盲杖用防水布紧紧绑在背后。杖身在接触到水面时出轻微的嗡鸣,像被唤醒的某种深海生物。
老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我等待了三秒,然后跟随。
冰冷。
即使有防护服隔绝,那股寒意还是瞬间渗透进来,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水压挤压着身体,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睁开眼睛,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老金的身影,以及更深处——
一座建筑。
它坐落在湖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流线型的外壳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水藻,但依然能看出理性之主时代特有的简洁几何风格。建筑顶部距离湖面大约十五米,侧面有一道舱门,此刻正敞开着,像一张黑暗的嘴。
老金朝那里游去。我调整呼吸,跟上。
游过舱门时,我的手碰到了边缘。金属异常光滑,没有丝毫锈蚀——这很不正常。在湖底浸泡这么多年,即使是特种合金也该有腐蚀痕迹。除非,这里的水体被处理过,或者建筑本身有某种防护场。
进入建筑内部后,水流突然减弱。我们游过一段短通道,然后头顶出现了空气。
“哗啦——”
我破水而出,剧烈喘息。老金已经爬上一处金属平台,伸手将我拉上去。我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气闸室,水只到腰部,前方是另一道密封门,门上有个闪烁着微光的控制面板。
“电力还在运行。”老金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轻微回音。他摘下呼吸面罩,检查控制面板,“生物识别锁,但备用机械开关可以手动启动。”
“能打开吗?”
“正在试。”
我趁他操作时环顾四周。气闸室不大,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没有任何标识或装饰。但我的盲杖在防水布下颤动得厉害,几乎要挣脱束缚。而更强烈的是那股“感觉”——不是情尘,这里的情尘稀薄得几乎不存在。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活性”的存在感。
“咔——嗤——”
密封门滑开了。干燥的、带着臭氧味的空气涌出来,还混合着另一种更微妙的气味——消毒剂,以及某种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又像是化学香料的味道。
我们踏入了一条走廊。
灯光自动亮起,不是常见的暖白或冷白光,而是一种苍白的、略带蓝色的荧光,让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色调。走廊两侧是观察窗,玻璃后面是——
培养罐。
一排排,一列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个培养罐都两米高,直径约一米,由透明的高强度聚合物制成,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罐体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有些管道里还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但所有培养罐都是空的。
营养液清澈见底,没有悬浮物,没有生命迹象。只有罐底沉淀着薄薄一层白色物质,像是脱落的细胞组织,又像是某种盐类结晶。
“这些罐子……”老金的声音紧绷,“在使用状态。你看管道,液体在循环,温度维持在三十七度。电力供应稳定。这里不是废弃实验室,是仍在运行中的设施。”
我走近其中一个培养罐,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罐体内部的清洁程度令人不安——没有水垢,没有藻类滋生,就像每天有人擦拭维护。但营养液中没有任何生命体。
“项目需要活体培养环境随时就绪。”我低声说,“所以他们维持系统运行,即使罐子空着。”
“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