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痒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角落。她瘦小的身子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疯狂攻击的石碑。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狂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极淡的…不解。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疯狂的信徒身上,而是死死盯着石碑基部一道刚刚被铁镐凿出的、细微的裂缝。
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心跳的震动下,与之共鸣。
“快了!就快了!”一个信徒嚎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钎砸入那道裂缝!
“铿——!”
一声清晰的、不同于岩石碎裂的脆响!
那道裂缝骤然扩大,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蔓延开半个石碑表面!
然而,涌出的并非碎石,也不是想象中的“喉骨”。
是一种冰冷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粘稠的液体。
它无声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瞬间浸湿了最前方信徒的衣袍和身体。那液体散出一种奇异的气息——并非血腥,也非腐败,而是一种…冰冷的、蕴含着庞大生命信息与极致痛楚记忆的腥甜气,如同来自宇宙子宫的羊水。
蓝色“羊水”越涌越多,顺着石碑基座流淌,漫过信徒们的脚踝,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神经花藤蔓像是受到了极致的滋养,疯狂地扭动、生长、绽放出刺目的苍白色光芒。
狂热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被那冰冷的液体触碰到的信徒,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狂热凝固,转而变成一种茫然的、被强行灌输了海量陌生信息的空洞表情。他们的眼睛倒映着幽蓝的光芒,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在飞流转。
石碑的裂缝还在扩大。透过粘稠的蓝色羊水,可以看到裂缝深处,隐约有一个模糊的、蜷缩的轮廓,正随着液体的涌出而微微颤动。那轮廓,像极了一个正在孕育中的…胎儿。浸泡在极致痛苦记忆羊水中的…神经胎儿。
“圣…圣子…”有人喃喃自语,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阿痒,突然动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一步步,绕过僵立的人群,踏过冰冷粘稠的蓝色羊水,径直走向那不断涌出液体的石碑裂缝。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她走到裂缝前,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深处的模糊轮廓。
但她的指尖尚未碰到,一股稍强的涌流喷出,冰冷的蓝色羊水溅了几滴到她苍白的嘴唇上。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小巧的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
阿痒小小的身体猛地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她那双从未映照过真正痛苦的、清澈如玻璃珠的眼眸,骤然被无数疯狂闪烁的、破碎的、炽烈的画面填满!
不再是窃取他人记忆时那些模糊的碎片。
这是…洪流。是源头。是…我(夜璃)的痛觉记忆!
她被强行拖入了我的记忆深渊——
宇宙记忆过载时头颅欲裂的剧痛…血色视野中墨焰石化前最后敲入代码的决绝背影…选择“夜璃方案”时那撕心裂肺的负罪与决绝…地核深处无边的黑暗与压力…全球剧痛瞬间激活时数十亿人同时嘶嚎的冲击…血肉卫星环形成时每一寸生长撕裂的感知…还有那永恒的、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的、无休无止的痛苦冲刷……
所有这一切,属于夜璃的、最原始、最剧烈、最漫长的痛苦记忆,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瞬间刺入阿痒毫无防备的、从未真正感知过痛苦的意识核心!
“啊……!”
一声极其短促、嘶哑、完全不似孩童能出的气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到极限,瞳孔收缩如针尖,里面倒映出的不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星河。细小的血丝瞬间爬满她的眼皮。
她小小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神级别的痛苦记忆灌输,猛地向后软倒,跌坐在冰冷粘稠的蓝色羊水之中。
羊水还在不断从石碑裂缝涌出,浸泡着她,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皮肤钻入她的体内。
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痉挛都仿佛要撕裂她幼小的身躯。她的喉咙里出“咯咯”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尝到了。
痛的滋味。
真正的、永恒的、属于夜璃的痛的滋味。
那不是她转移的、来自他人的、可以轻易卸载的伤痛。
那是烙进灵魂最深处的、无法剥离的…存在本身。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神经花海疯狂摇曳,那些苍白的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集体癫痫。花田深处,那个金属胎儿的轮廓,在幽蓝羊水的气息刺激下,似乎轻轻动弹了一下。
高空中,我的卫星环搏动得愈狂乱,投下的痛苦光影乐谱支离破碎。
阿痒倒在羊水里,小小的身子剧烈地抽搐着,瞳孔涣散,嘴里无声地溢出冰冷的蓝色泡沫。
她获得了我的痛觉记忆。
那么,她…还会是那个无感的“窃痛者”吗?
哑圣的“喉骨”未曾找到。
但第一个真正尝到“哑圣”痛苦滋味的人,出现了。
而这滋味,足以摧毁任何凡俗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