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玄尘子一愣:“那他为何还大张旗鼓追捕无咎?”
“因为他不在乎。”
李红鸾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他在乎的是‘契机’。
金刚司新立,亟需一场大案立威,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人证明佛门护法之威。
陈道长身份恰好——是道门散修,与镇魔司有关联,却又非正式编制;无师门庇护,无官身护持;而宝光寺那套说辞,虽经不起推敲,却足以蒙蔽不明真相之人。”
“所以他明知可能是冤案,还要办成铁案?”
玄尘子怒目圆睁,“就为了立威?他n的,这是什么狗屁佛门护法!”
李红鸾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
“但圆觉此人,行事极为缜密。他下令追捕时,曾对亲信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抬眼:“‘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刚司能从中得到什么。’”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玄尘子攥着拳头,指节白,却终究没有骂出声。
陈无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先解决泾河之事。”他开口,声音平和,仿佛方才听到的并非是讲他作为佛道之争的替死鬼,“金刚司那边,暂放一放。”
玄尘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成,听你的。”
……
六日,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倏忽而过。
李红鸾暗中转移了五户可能被选中的女子,对外只称镇魔司临时征召杂役。
马婆婆的旧居被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本残缺的记账簿,上面有几个隐晦的符号,与陈无咎从江陵、落霞川带回的邪异符号有七分相似——他将此线索默默记下,未及深究。
清虚散人将葫芦里的火精重新祭炼,又备了三葫芦备用火油。
玄尘子与玉阳子演练了数次合击之术,将北斗雷法与松涛剑气的配合磨得更加默契。
陈无咎则每日子时前往那处荒岸蹲守,记录水泽之气逆流的时长、强度变化,渐渐摸出了些许规律——满月前三日,逆流开始增强;满月当夜,必有一道尤为强劲的“吐息”。
而他自己,丹田中那团幽光愈澄澈。
每每静坐,便觉体内灵力不再是往日那种“运转”、“驱使”之感,而是如溪水归川、百鸟投林般,自然而然地向丹田汇聚,又被那团幽光映照、洗涤,再流向四肢百骸。
他隐约触摸到了那层门槛。
第六日黄昏。
泾河上空,云层渐厚,夕阳在云隙间挣扎,投下最后几缕金红。
临河镇的船工早早收网靠岸,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不同往日的湿润与沉静。
那不是安宁的静,是蛰伏的静。
陈无咎立于客栈二楼窗前,锈剑斜背,衣袂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镇子低矮的屋顶,望向西方天际线——那里,最后一抹余晖正被黑暗吞噬。
李红鸾站在他侧后方,横刀已佩于腰间,红衣如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望着同一个方向。
楼下,玄尘子最后一遍检查法器符箓,嘴里念念有词;玉阳子闭目养神,松纹古剑横于膝上;清虚散人抱着葫芦,罕见地没有喝酒,只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雾气。
起初只是河心处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轻得像夏夜水汽,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在意。
但它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如同从河底深处缓缓升起的、沉寂千年的幽魂。
雾气漫过河滩,漫过芦苇,漫过那半截倾颓的古碑,向沉睡的临河镇,一寸一寸推进。
鼓乐声,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
玄尘子猛地起身。
玉阳子睁开双眼。
清虚散人握紧了葫芦。
李红鸾的手指,无声落在刀柄之上。
而陈无咎,依旧望着那渐渐被雾吞没的河面,眸中倒映着漫无边际的白。
月圆,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