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看着他,同样心情复杂。眼前这个苍老、谨慎、甚至有些卑微的男人,很难再和记忆中那个一脚踹翻他药罐、将黯晶石拍进他掌心、当众羞辱他的灵研会执事重叠起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帮我。”林夏开口道。
赵乾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帮?算是吧……或许,只是不想惹麻烦。你要是被‘净化者’带走,天知道会审出什么来。我这种小人物,经不起任何风浪了。”他顿了顿,看向林夏,“而且……说到底,我们之间那点恩怨,跟这二十年生的事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走到一个旧箱子旁,从里面摸索出两个粗糙的陶杯,倒了些清水,递给林一杯。
“灵研会早就没了。”赵乾喝了一口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树倒猢狲散。我这种小角色,能捡回一条命,混口饭吃,已经算运气好了。”
“你刚才说的‘净化者’……”林夏接过水杯,没有喝,直接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薇怎么会允许他们掌权?”
提到“净化者”和艾薇,赵乾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艾薇大人……情况很不妙。大概在十年前,灵械城的核心能源炉进行第七次升级时,生了严重的灵能回涌事故。艾薇大人为了稳定核心,亲自进入炉心,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林夏心中一紧“她……死了?”
“官方说法是‘深度休眠,与灵械城核心进一步融合’。”赵乾摇了摇头,“但谁都知道,那次之后,灵械城的实际控制权就落入了‘园丁之手’手中。‘净化者’就是他一手组建和扶持的势力。”
“园丁之手……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样貌。”赵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总是穿着全覆盖式的灵械铠甲,声音也经过处理。他极其强大,手段更是……冷酷无情。他宣称艾薇大人的道路过于‘温和’和‘理想化’,无法根除世界的‘病灶’。他主张用更彻底、更绝对的手段,建立一个完全‘纯净’、‘有序’的世界。任何不符合他们标准的存在——无论是人、妖、还是能量——都会被定义为‘污染’,需要被‘净化’。”
赵乾指了指窗外“你看现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是不是很‘稳定’?灵气被规划,生活被管理,冲突被压制。但代价是什么呢?是创造力的消亡,是情感的压抑,是所有‘不确定性的美好’被扼杀。青苔村……早就不是以前的青苔村了。整个世界,都在朝着一个冰冷的方向滑落。”
林夏沉默地听着。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归来时的感受,那种规整下的死寂,那种活力被束缚的压抑。原来,这就是“净化者”统治下的世界。
“他们……在寻找什么?”林夏想起“净化者”队长对他身上“异种能量”的警惕,“或者说,他们在防备什么?”
赵乾看了林夏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他们在防备任何可能打破这种‘秩序’的‘变数’。比如,来自星空的不明信号——据说几年前,灵械城接收到一段无法解析的深空灵波,引起了‘园丁之手’的高度警惕。又比如……像你这样的,拥有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力量的存在。”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们内部有一个秘密名单,列出了所有可能威胁‘净世秩序’的‘高危存在’。而名单的第一位……据说,就是一个早已失踪,但被认为可能归来的名字。”
赵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林夏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他成了自己曾经守护世界的头号“威胁”。
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离开了二十年,归来时,故人老去,挚友下落不明,而他自己,却成了新时代秩序下的“异类”和“追捕对象”。
“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赵乾严肃地说道,“我的担保只能暂时糊弄过去。他们很快就会核对边境哨所的名单,一旦现漏洞,我们都会有大麻烦。‘净化者’对‘异种能量’的敏感度乎你的想象,你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林夏看着赵乾,这个曾经的敌人,如今却出于某种复杂的自保心理,向他提供了关键的信息和警告。时间,真的改变了一切。
“我知道了。”林夏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再卷入更大的麻烦了。你走吧,趁现在还能走。去找……或许还有反抗力量存在的地方,或者,干脆离开这个世界。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战场了,林夏。”
不再是你的战场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夏的心脏。
他放下未曾动过的水杯,站起身。目光扫过赵乾苍老的面容,扫过这间堆满杂物、象征着落魄的狭窄房间。
二十年的时光,将仇敌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告密者,将故乡变成了陌生的牢笼,将他这个曾经的“英雄”变成了需要躲避追捕的“流民”。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赵乾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门口。
林夏也瞬间警惕起来,体内力量悄然流转,右臂的晶莲散出微弱的、不易察觉的辉光。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急切的声音“赵管事!是我,阿土!快开门,有紧急情况!”
赵乾听到声音,脸色稍缓,但依旧紧张。他示意林夏稍安勿躁,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工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敏捷地钻了进来。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恐和焦急。
“阿土?怎么了?不是让你在站里盯着吗?”赵乾皱眉问道。
“管事,不好了!”名叫阿土的少年急促地说道,“刚才、刚才有一队‘净化者’的监察官直接到了管理站!拿着最高权限的命令,要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和能量监测数据!特别是……特别是关于未经登记的高能反应!”
赵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他们现什么了?”
“我不确定!”阿土慌乱地摇头,“但他们问得很细,还特别提到了今天广场附近的能量异常!带队的那个监察官,眼神好吓人……赵管事,他们是不是冲着您那位‘远房表侄’来的?”
赵乾猛地看向林夏,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完了……他们反应太快了……”
林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看来,“净化者”的监控网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密和高效。赵廉那套临时编造的说辞,根本经不起仔细核查。
“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林夏冷静地问道。
“还在管理站的数据室!”阿土说道,“但我偷听到他们通讯,好像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请’赵管事和那位……一起去配合调查!”
“来不及了……”赵乾喃喃道,身体微微抖,“被他们盯上,就完了……”
狭小的储物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外面隐约传来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林夏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乾,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少年阿土。
“赵乾,”林夏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帮我一次,我记下了。现在,你们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当从未见过我。”
“可是你……”赵乾下意识地道。
“我自有办法。”林夏打断他。他不能连累这两个人,尤其是这个看起来与此事无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