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归来的过程,远比林夏想象中更漫长,也更扭曲。时间在那里并非线性流淌,而是如同破碎的镜片,折射出无数断裂的光阴。他紧紧抓住露薇那缕微弱的意识指引,在无序的混沌中艰难穿行,感觉自身的灵魂仿佛被一次次撕裂又重组。
当他终于感受到脚下传来坚实土地的触感,鼻腔里涌入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混合着植物清香与淡淡黯晶尘埃的空气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眼前的光景渐渐清晰。
这里……是青苔村外围的山坡。
他曾无数次从这里跑过,奔向月光花海,或是从禁地归来。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都曾刻印在他少年的记忆里。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繁荣。
记忆中泥泞的村道被平整的、泛着微弱灵光的石板路取代;原本低矮的木质房屋大多变成了结构更精巧、甚至掺杂着金属与琉璃材质的屋舍;村庄的范围明显扩大了数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曾经静谧的村落,如今充满了熙攘的人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略显嘈杂的活力。
更让他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异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驯化”的、温和却失去了野性的能量流,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网络束缚、引导着,规规矩矩地流淌。这是灵械城技术扩散的痕迹,他认得出来。艾薇主导下的灵械城,终究将触角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成功了?他真的从虚空,从那段被扭曲的时间长河中,挣脱出来了?
林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银色脉络似乎更加深邃了些,那是与露薇力量共生、又与星髓晶莲融合后的印记。右臂妖化处长出的那朵月光黯晶莲,花瓣边缘流转着更加内敛的星辉,触碰时能感受到内部蕴含的、远从前的庞大能量。艾薇暂时沉寂了,或许是在穿越虚空边界时消耗过大。
他回来了。但……这里还是他记忆中的“现在”吗?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虚空中的时间跳跃是不可控的,守夜人曾警告过,哪怕是最细微的扰动,也可能导致回归的时间点产生巨大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原本那棵标志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某种白色石材雕刻的……他的雕像?雕像上的他,面容比现在更显青涩,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身边环绕着模糊的、代表花仙妖力量的藤蔓与花瓣。雕像基座上刻着字——“传奇伊始,英雄林夏于此踏上征程”。
林夏的脚步顿住了,一种荒谬而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传奇?英雄?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村民们穿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服饰,材质光鲜,剪裁也更利于活动,上面隐约能看到灵械城的徽记变体。他们谈笑着,忙碌着,偶尔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认出他。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穿着古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那个总是坐在村口石磨上抽烟袋的王老伯?那个喜欢追着孩子们喂糖糕的李大娘?一个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了他。
他凭着记忆,朝着村庄中心,原本祠堂所在的广场走去。那里如今已是一个开阔的、有着喷泉和花坛的广场。广场中央,依然立着一座驱疫铜铃的复制品,但它是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失去了岁月沉淀的气息,更像一个象征性的装饰。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边缘的长椅,定格在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洗得白的旧式布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满头银丝,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正眯着眼睛,看着广场上嬉闹的孩童,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是……盲眼巫婆?!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快步走了过去。
巫婆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缓缓转过头。她额头上那道曾经睁开过、迸月光的竖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深紫色的、如同干涸裂缝般的疤痕。
“婆婆……”林夏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巫婆浑浊的眼睛“看”向他,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深处。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夏几乎以为她已经老糊涂,认不出人了。
然后,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出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如同秋风吹过枯叶
“你……回来了啊,林家的娃子。”
她认出了他!在这物是人非之地,在这仿佛被时间洪流冲刷过的村庄里,终于还有一个“故人”,记得他原本的模样。
“婆婆,是我。”林夏在她身边坐下,感觉喉咙紧,“我……离开了多久?”
巫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广场上那些奔跑的孩子,又指向那些崭新的建筑,最后,指向那座他的雕像。
“看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悲凉,“树都换了,路也改了,人也……一代换了一代喽。”
她转回头,用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凝视”着林夏“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梦的时间。对老婆子我来说……已经是二十年了。”
二十年!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个数字从巫婆口中清晰吐出时,林夏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瞬间崩塌。
二十年!
他失去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阴!他错过了露薇可能回归的时机,错过了与艾薇共同面对的世界变迁,错过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缓慢老去的整个过程。
虚空中的挣扎,星灵族的奥秘,弑神兵的残骸,守夜人的警告……所有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二十年”这个冰冷的时间刻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私人。世界在他缺席的时候,兀自运转,向前奔流,将他远远抛在了后面。
“二十年……”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肩胛处那早已与血肉融合的妖花花刺,似乎也因这冲击而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的晶莲,那里面封印着艾薇的灵体,也承载着部分露薇的力量。它们依旧强大,却无法帮他追回这流逝的、残酷的人间岁月。
巫婆仿佛能感知到他内心的震荡,幽幽叹了口气“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它带走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村里的人……”林夏艰难地问道,“我认识的那些……”
“走的走,散的散喽。”巫婆摇了摇头,“当年的瘟疫,后来的暗夜族袭击,灵研会的搜捕……能活下来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在这二十年里,有的老死了,有的搬去了更大的城镇,听说灵械城那边,机会更多……”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夏心上。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终究是湮没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赵乾呢?”林夏想起了那个曾经带给他无数羞辱和痛苦的灵研会执事。
巫婆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嘲讽的神情“他?呵……灵研会倒台后,他失了势,据说也曾潦倒过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又攀上了灵械城的关系,如今在附近的一个资源管理站当了个小管事,管着几个工人,开采些低纯度的黯晶残渣,混口饭吃罢了。”
曾经的嚣张跋扈,如今的苟延残喘。时间的惩罚,似乎从未缺席。
“那……灵械城呢?”林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艾薇……她怎么样了?”
提到艾薇和灵械城,巫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灵械城……现在是‘净化者’们在掌管。”她缓缓说道,“艾薇大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有人说她在进行更深层次的灵械融合实验,也有人说……她可能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