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殿西阁外面的宫婢阉宦人数不少,却毫无战斗力。深夜变起,人人不知所措,听着喊杀声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哪里藏,没头苍蝇似的在廊下走道上乱跑。
桑赛带领的刺客人数不算多,加上李元轨一共才十二人,却个个敏捷精干,认准了西阁门冲杀而去,路遇阻拦挥刀便砍,竟没怎么耽搁,一口气冲进殿门。
西阁外间有微弱烛光,两个宫婢躲在屋角簌簌抖,契苾罗毫不犹豫地一刀一个了帐。桑赛一脚踢开里间槅扇门,大喊着“李渊——”冲进去,也不管里间黑灯瞎火有多少人,挥刀砍向被床屏围着的帐幔大床。
槅扇门没开时,李元轨就闻到这西阁里有股明显的臭味,心念一动,紧跟在桑赛身后冲进里间。吐谷浑小王子一刀砍翻床屏,又去扯帐幔,但李元轨已放下心来,那床上明显没有人。
他向桑赛喊了声“你等等”,转出外间去拿烛台,擎在手里又跑进暖阁,举烛一晃,照出缩在门后墙角的一个女子。
这女子被反绑住了手脚,嘴里勒着手巾,头散乱一身道装,竟是柴璎珞。
李元轨上前一步挥刀割开她绑缚,柴璎珞自己解了勒口,“呸呸”两声,刚叫一句“十四舅”,桑赛已在卧室中找了一圈,见别无他人,过来以刀尖指住柴璎珞胸口喝问:“李渊——”
“太上皇被尹德妃劫走了!”柴璎珞没等他问完话,主动痛快地向进屋的黑衣男子们招供,“天黑以后裹着被子抬走,尹德妃说要换个远点的地方住!屋子腾空以后,尹妃又让人把我绑了,丢进这里来!”
她说话桑赛听不懂,不过契苾罗这时也进了里间,听完向桑赛翻译一遍,二人又以蕃语商量几句。李元轨在旁听到他俩都说了“阿獭”二字,猜测他们是怀疑尹拓与姐姐勾结欺骗他们。
“你说真话?”契苾罗又转向柴璎珞,刀尖也指过来,“说谎,要死!”
“你们别莽撞!”李元轨以刀拨开他们,“这是太上皇的亲外孙女,过来为外公侍药的,她说的话当然有准!康萨保和安三郎都对她很熟悉尊敬!”
两个吐谷浑人又说了几句,桑赛点点头,似是确认什么。契苾罗向柴璎珞喝道:“你,带我们去找李渊!”
柴璎珞顺从地站起来,揉着手腕皱眉道:“谁知道尹氏那贱人把太上皇搬到哪个殿里去了啊……她只说要离这西阁远点,越远越好……啊,我倒是看到了他们走的方向,好吧,跟我来。”
女道士当先走出西阁门,李元轨擎着烛台紧跟在她身后,十余胡人前后围随。此时警讯已经传到宫墙外,鼓声、号角声四面响起,大批禁军卫士的呐喊跑动声也越来越近。大安殿显然加强了防卫,刺客们出其不意抢到的时间差快要耗光了。
柴璎珞转过西阁墙角,沿游廊向北跑去,两三名刺客在她身前开道,挥刀清理不幸撞上的婢宦。断后的胡人则开始四处放火,希望进一步扩大混乱迷惑禁卫们。李元轨趁乱弯腰从靴筒里拔出自己的防身匕,上前抓着柴璎珞大声问“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顺势将匕塞进她掌心。
女道士不动声色收了防身武器,也大声回答:“我看见那一行人往后宫去了!哎……你看,那不是尹德妃?”
她手指方向是一座小殿,几个女子刚刚从连廊处冒出,其中正有尹德妃在内。
看到这一群黑衣人,那几个女子尖叫着往回跑,却哪里跑得过精壮刺客。李元轨迈开长腿疾冲,伸手第一个抓住尹德妃,另几女也落入黑衣胡人掌握。
“李渊在哪里!”契苾罗厉声喝问尹德妃,后者嗫嚅一下,刚张开嘴,李元轨一指连廊深处那座小殿:“想必在那里!”
说完他将尹德妃推给柴璎珞,自己当先跑向小殿,桑赛等人紧紧跟上。不过几步路,李元轨飞起一脚踢开殿门,就着手中的烛火看了看床上,回头向桑赛摇头:“不在!没人!”
“肯定不在这里!”柴璎珞在连廊上喊,“她说要把太上皇搬远点,这里离西阁太近了!”
桑赛和契苾罗都进殿匆匆扫视床榻,果然是空的。吐谷浑王子恼怒之极,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回身几步又到尹德妃跟前,厉声喝问一句蕃语,刀光一闪,将旁边一个侍婢的头颅切削下来。
在场女子齐声尖叫。一个少女的声音颤抖着说:“别杀我……我知道太上皇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李元轨转头看过去,正与魏叔玢对上眼神。
“带路!”契苾罗狂喊。魏叔玢苍白着脸转过身,柴璎珞双手反拧着尹德妃手臂跟在她后面走,其余宫婢被胡人刺客们一顿狂砍滥杀,哭爹喊娘四处逃命。
一行人在廊上没能再走多久,前后都被禁军卫士阻住了路。魏叔玢带着哭腔指向后宫方向:“太上皇还在后面……”
契苾罗与桑赛商议一句,叫道:“先退进花园!”当先跳下游廊,挥刀示意几人往山石花木丛中躲。李元轨怕柴璎珞拖不动尹德妃,上手抓着她胳臂一推,尹德妃“啊”一声叫出来。
此时宫内火光熊熊人声鼎沸,她这一声喊叫倒不刺耳,只有近处几人听见了。桑赛和契苾罗都回头瞪向尹德妃,柴璎珞忙道:“我把这女人捆上!”伸手扯下尹德妃的披帛割成两截,用半截绑住尹德妃嘴巴,另半截捆了她双手。
廊下留了三四名黑衣胡人阻击引开禁军卫士。桑赛等人想从花木间隙绕向后宫,但涌来的卫士越来越多,四面八方合围,几次都不成功,最后无奈决定原路退回翠云峰望楼再说。
此时还跟在他们身边的胡人只剩五个,加上桑赛和契苾罗是七人,倒带了三个女子。在园中跑路也还罢了,跑到粉墙边要翻爬出去,魏叔玢就很吃力,被绑着的尹德妃则完全不能自己爬。
桑赛不耐烦地举起刀,看样子想劈死尹德妃解决这麻烦,李元轨伸手一把抓住他腕子:
“不行!这女人是大安宫的女主人,太上皇只听她的话!就算今晚找不着太上皇,抓了她走,也有大用处!”
契苾罗翻译了,桑赛听后放下刀,咕哝一声,自己先爬上墙头,骑在墙上弯腰伸头,示意契苾罗把尹德妃举起来递给他。
李元轨转头去看尹德妃,却见这恶妇也在盯着自己看,一双眼睛里闪着又惊恐又狠毒的光芒——她认出李元轨了。
契苾罗将尹德妃身子抛上墙,李元轨和柴璎珞帮着魏叔玢也翻了出去。运气不错,墙外没人,卫士们大概都被紧急召进宫内去抓刺客了。一行人跑进树林,跌跌撞撞上坡,回到翠云峰望楼里。
桑赛留下的守卫还在三层瞭望台上,八名胡人都从一楼武器当中拿了弓弩箭枝,开始上弦。之前他们一直近身搏斗,用不上弓箭,看样子这是要守一守望楼了。
李元轨和三名女子都爬梯上了二楼,坐倒在守卫铺位上喘息。魏叔玢一眼瞧见四具卫士尸体,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尹德妃则冷笑一声,她虽被勒着嘴说不出话,嗤鼻冷哼倒是不碍。
忽然想听听她要说什么,李元轨伸手将她的勒嘴披巾拉下来。尹德妃立刻怨毒大骂:
“小贱人,你和姓柴的做得好戏!我今晚落到这境地,也没打算活着回宫了,咽气化成厉鬼,必定先保佑你全家满门抄斩男盗女娼断子绝孙哪!”
“呸!”魏叔玢没说话,柴璎珞先回了嘴,“你这淫恶妇,以为自个儿三魂七魄还能出酆都地府害人?你就永世在恶狗存孟婆庄剥皮亭血污池里受天刑吧!”
魏叔玢摇摇头叹口气,扯一扯柴璎珞:“璎姐,别跟她对骂了,怪累的。我想上去透口气,一起吧。”
二女循着木梯上到三层瞭望台去了。尹德妃眼光转向李元轨,森森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