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朱嘉(9)
“他没有喝醉,可总是说些神智不清的话!”彼得·伊里奇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思索着。他本打算留下监督店伙们装车,因为他怕他们耍手段欺骗米嘉,忽又对自己不满,跟自己呕气,所以碎一口便到酒店内打台球了。
“尽管他人是好人,却是个十足的笨蛋……”彼得·伊里奇一路自言自语,“我曾听说过格露莘卡‘以前的’那个军官。这个人一来,就怕……,唉,至于那两支手枪!我想我没必要管它,反正我不是他的随从随它怎么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一对雷声大、雨点小的空心人!喝醉了干一场,干过又是雨过天晴,不留什么痕迹。他们本不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不知他说的‘引退’、‘处治自己’究间是什么意思?可能不会出事,就像他从前在酒店里醉酒后闹过的那千万次的事,总还是事后风平浪静。况且他现在根本就没喝醉。‘精神麻醉过似的’,——浑人就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难道我是他的随从?他很可能打过架,要不怎搞得满脸是血?就是不知道跟他打架的是什么人。我有必要去酒店打听一下。他的手帕也沾满了血污……。嗨,要死的!那块儿手帕还放在我家地板上呢……!”
彼得·伊里奇走过酒店时的那一刹,乱七八糟的心情难以找出一个恰当的词形容,他赶快打一盘台球自慰,一盘下来,心情好转了。接着又来一盘,而且不经意地跟一位对手谈起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有钱的事,他看见他约有三千多,而且又到莫克罗耶找格露莘卡鬼混去了。这使全场的人费解。大家甚至不再打台球,而停下来谈论他的事,而且那气氛严肃得怕人,太出人意料了。
“三千卢布,他从哪儿弄来那么多?”
人们提出种种猜测。对于来自霍赫拉科娃的说法深表怀疑。
“可能抢劫了他老头子的钱?”
“三千卢布!这有点儿不对劲啊!”
“这儿大家还记得吧,他曾经当着大家的面说他要杀死他老子。好像是为三千卢布,反正他提到过这个数……”
彼得·伊里奇静听着大家的讲述,却不愿参与他们。更不愿意回答他们的提问。他没有提及米嘉脸上和手上血的情况,尽管他很想在来酒店的路上谈起这件事,他还是控制没说。
第三盘台球开始时,他们谈论米嘉的热情才逐渐降温。就在打完第三盘时,彼得·伊里奇放下球杆,不想再打下去了。他没吃晚饭(原想在这时就餐)就离开了酒店,不知为什么他走到广场上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纳起了闷来。忽然他记起自己刚才曾打算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看看是不是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这么做是毫无根据的,我如此冒失地去惊动人家,肯定会搞得人心惶惶。呸,该死的,我又不是给人家打杂的。
就在他情绪极度糟糕,昏昏沉沉地往家里走时,忽然又想起了菲妮娅。
“我真是笨到家了,”他十分懊恼地骂自己,“要是刚才我好好地问问她的话,现在肯定一切都清楚了。”
他突然非常想再次找菲妮娅好好谈谈,希望能从她那里知道一切,这一猛然升起的愿望是那么的强烈,于是他身子一转,朝着格露莘卡在那儿租住的莫罗佐娃的宅院径直奔去。到了院门前他便急忙敲起了门,而那死一般寂静中响起的敲门声就像当头泼的一盆冷水,使他猛然又想起了什么,令他十分恼火。院子里的人都早已睡着了,没有人来开门。
“我这么做不也会搞得人心惶惶吗?”他这么想时心里似乎已有某种冰凉的感觉。然而他不但没有就此离去,反而再次敲起门来,并且这次是了疯一样地敲,整个一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得到。
“我就不信我敲不开你,非把你敲开不可!”他一边敲门一边嘟囔着,并且心中对自己的恼恨也越来越强烈,于是敲得更加疯狂了。
六、我来了!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马车疾驰在大路上,安德烈的那匹马只用了一小时零十五分便行完了列莫克罗耶的那二十多里路。这样不可思议的度使米嘉的头脑好像清醒了一些。此时空气特别清新。天略微冷一些,那清澄的夜空中有许多大星星在不停的闪烁着。就在此夜,或许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阿辽沙激情满腔地誓要终生热爱这大地。
米嘉此刻心中是一团糟,理不出一点儿头绪,很多很多的事情在撞击着他的心灵,可现在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他奋不顾身去飞向他的女皇,只为最后再见她一面。只有一点笔者可以肯定:他的思想半丝半绪的异议都没有。也许大家对我的看法很怀疑,对于那个突然出现的“军官”——他的新情敌,嫉妒心重的米嘉却无半分醋意。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米嘉就会立即醋意大,也许他的手会因此而再一次粘满鲜血,可对这个人,对“她的初恋情人”,此刻米嘉却没有丝毫的妒恨和敌对的感觉——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样子。
“这是她们自己的事,别人没什么可说的,这可是她的初恋,是她五年间从没忘记的初恋情人,我凭什么去涉足其间?我算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快躲开人家的路吧,米嘉!况且,现在我又如何?就算现在那位军官没有出现,又能怎样,就算没有他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我已一无所有……。”
如果米嘉还能理清自己的思绪,肯定和上面的这段话没什么两样。他现在的所有计划都只是瞬间的结果,没有经过如何考虑,是被刚刚菲妮娅所讲的那前几句话震住,并让他连结果都全部接受过来了。虽然他是铁定了心,但思绪却依然是那么纷乱,让他觉得异常痛苦,虽然主意已定,但却心神不稳。令他无法面对的事太多了,这使他如坐针毡。他经常感到非常的惊异,自己分明早就明确地写清了对自己的惩罚——“我自己结束自己”——这张纸就在他的背心的小口袋里面,枪里也分明早已是子弹上膛,而且他也已明确决定他将在第二天第一个去迎接“一头金色卷的福玻斯”,迎接那光彩照人的第一片晨光,可他却依然无法和那无法面对、如坐针毡的过去划清界限,他无法忍受那与之决别的痛,这个念头总是围绕着他,他快被它逼疯了。
在中途,他曾忽然闪过这样的一个念头,想要让安德烈停下,然后自己跳下车子,拿出那已上了膛的枪,何必要等到次日早晨,干脆现在就来个痛快。但那个念头就像天空飞过的流星一下转瞬即逝。可是在不停疾驰的马车“疯狂地吞食着那段空间”,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种对她一个人的思念也愈来愈强烈,甚至使他感到有些窒息,把残留的其他邪念尽数驱除殆尽。哦,想要见她的思想是那么地强烈,就算只见她一面,就算只是在远处望一望……。
“现在有那人陪伴在她身旁,其实我所要求的,也就只是看看她现在和那个她以前的恋人相依相伴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而已。”
在他的所有感觉中以前还从没升起过那么强烈的对那个绝对支配他的命运和前途的女人的爱,还有那许多他以前从不曾尝过的感受,以及如此丰富的都出忽他自己意料的柔情,一种好像是对神的朝拜、不息牺牲自我的柔情。
“我将为之牺牲!”在一阵近乎疯狂的强烈冲动中,他猛然间这样说道。
已有近一个小时马车都没停过。米嘉一言不,虽然安德烈很能侃,但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害怕挑起话题,只是一个劲地使劲驱赶那三匹外形瘦弱、却健步如飞的枣红马。心绪一直都没能平静下来的米嘉突然道:
“安德烈!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睡下了?”
他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在此以前他从未考虑这个问题。
“极有可能,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米嘉皱了皱眉,显得非常伤痛,他跑去那家却早睡了……她也是,说不定是睡在一块儿……。他心中蓦地升起一团怒火。
“快,安德烈,抓点儿紧,安德烈,使劲!”他像个疯子似的催道。
“不过也许还没睡,”静了一下后安德烈改变了说法,“刚刚季莫菲说那儿有很多人……”
“驿站里?”
“不,是普拉斯图诺夫旅店,那是个私人开的旅途休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