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俄罗斯修士(3)
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四十年前在我年轻时候,我和安菲姆神父几乎踏遍了全俄国每一寸土地旨在为修道院募捐。有一次我们俩和一些渔夫一些睡在大河岸边同一条船上。有一个长得清秀的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也加入我们圈内,他天亮就得去给一艘货船拉纤。我见他望着前方,目光平静。时正六月,夜晚温暖宁静,月光明亮。一阵阵雾气从宽阔的江面徐徐升起,淳风习习,可以听到鱼儿在水面欢快的跳跃声,听到鸟儿的歌唱;一切都安宁可爱,都在祈祷上帝。只有我和那个小伙子没有睡,我们聊得很投机,聊到这个世界因为上帝而美丽以及上帝的伟大奥妙。令人吃惊的事很多,小草、甲虫、蚂蚁、金色的蜜蜂,虽然这些动物没有头脑,却从不会忘记自家的路。上帝的奥妙被它们的行为证明存于世上,并且它们本身正演示这神秘,我看出来那小伙子开始心动了。他告诉我,他爱森林和鸟儿;他还是个捕鸟高手,每一种鸟鸣他都能分辨出来,他还善于学鸟鸣来引诱它们。
“让我觉得最为开心的事莫过于待在林子里了,”他说,“因为一切都那么美好。”
“是这样,”我接过话,“一切都挺好,因为一切都是真理。比如说马吧,”我解释给他听,“这是个值得骄傲的牲畜,特贴近人;或者比如说黄牛,它能干活养活人,总是低着脑袋,就像是在思考什么。你从它们的面相就可以看出:尽管人常狠心地鞭打它们,它们仍对人温顺忠诚,它们脸上总是呈现出任劳任怨,充满信任的表情,这有多美啊!这真是令人感动,它们可是一点儿罪过都没有啊,因为在世间生灵中只有人是有罪过的。基督与它们同在比我们还要早。”
“基督和它们是同在吗?”小伙子问。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告诉他,“每一片树叶、每一个生命都渴望得到上帝的语言,渴望为上帝唱赞歌,渴望为基督流泪,情不自禁用自己的一生来探索这一奥秘。”再者,我告诉他,“有一只熊出没于森林,它很可怕,还会伤及其他动物,可是这并不是它的过错。”
于是我讲了个故事给他听。有一回,一只熊走到林中一间小屋前,这里住得是一位大圣人。他见这只熊很可怜,毫无惧色的出来喂面包给它吃,并对它说:“走吧,上帝与你同在。”那只熊没有伤害他便乖乖地走了。
小伙子听到熊没伤人就走,听到上帝和熊也同在,很是感动。
“啊,”他说,“上帝竟会创造出这么美好奇妙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思考着。我看出他理解了这些话,不久在我身边睡着了,他睡得不沉却很安祥。愿主赐福于青春!当时在我睡觉前给他做了祷告。主啊!把光明和平赐于您的臣民吧!
3。佐西马长老回忆出家前的青年时代·决斗。
我在彼得堡的武备学堂差不多待了有八年。由于所受教育的不同,儿时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了,虽然这些还记在脑海之中。所有这些都被在这养成的种种习惯及至新的看法所代替,以致于我几乎变成了一只怪物,残忍,失去理智。我不但在这儿学会了法语,还学会了社交界那一套潇洒的举止和表面的礼貌。
然而,那个伺候我们的勤务兵被我当作畜生来差使,我也不例外。因为我好冲动,因此在同学中间我显得比谁都厉害。我毕业并当上了军官,时刻准备着为荣誉而战,为我们被污辱的荣誉而战,而我们几乎不知真正的荣誉意味什么。我们几乎以酗酒、打架、逞强为荣。我们这些年轻人品质都很好,不能用生性顽劣来说我们。可是我们行为恶劣,这其中最坏的是我。因为我有钱,所以我就敢胡作非为,如脱缰之马毫不节制。
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当时我也看各种书且颇有兴趣;但是从未打开过《圣经》,却到哪儿都带着它,从不分离。禁不住喜爱这本书,可以说是‘每年每月,每时每刻’。
就这样当了四年兵后,我来到了k城,那里驻扎我服役的那个团。该城待人友好热情,有很大的社交活动场面,有各种各样的人,我在此很受欢迎。可能是我生性开朗吧!再说大家都知道我很有钱。这一点在社交圈里是很重要的。那时生的一件事影响我以后所有的事情。
我对一位小姐产生了好感,她人才两全,还有非凡的气质,父母很受尊敬。她出身于名门有财有势,对我的接待热情友好。我开始觉察到小姐对我也有几分欣赏——这一想法使我一阵冲动。后来我才现我并没热烈地爱上她,只是她的聪慧和非凡气质使我心有所动,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我出于自私才没有向她求婚,我想我还年轻,是个阔少年,正是可以潇洒的时候,无拘无束的单身生活对我更有吸引力,但是这样诱惑使我太难放弃,简直是可怕。不过我作了一些暗示。我暂时不想对我的生活作任何决定性的措施。
这时部队接到命令要去另一个县城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回到k城,得到消息说小姐已经出嫁了,是城郊一位有钱的地主,此人虽比我大几岁,但还算年轻。与京都上层社会关系很密切(这是我所没有的),并且此人不仅谈吐举止大方得体,还相当有学问和修养(这些我根本谈不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击倒了,当时就头脑胀。还有使我感到更糟的,就是他们早已就定下婚的,这人我在她家还见过几次,但是由于自己自作多情丝毫没有察觉。正是这一点使我大受侮辱:为什么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我却还蒙在鼓里?我愤怒到了极点。我开始羞愧地回忆,觉得她一直在捉弄我,因为有好几次我都差不多向她表露爱慕之情时,她却加以阻止或对我进行告诫。后来仔细想来,回想起她从未捉弄过我。相反,一说到这样的话题她就打断我把话题引向别处,——但当时我太冲动,竟想法报复她。回想起来真是不敢相信,因为我性格豪爽大方,不会生这么久的气,所以这种报复的欲望和恼怒情绪使我自己都感到痛苦和反感,认为这是给自己找麻烦,最后变得既可笑又可恶。
终于,我有了一个机会,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找了个毫无根据的借口把我的“情敌”羞辱了一番,就他对当时的重大事件——此事生在二六年——表的一些看法进行讥讽,后来听说那次的讥讽尖刻而巧妙。然后他被迫与我理论。接下来我更加蛮横无礼,以致他答应与我决斗。尽管我们相差甚远,因为他没我年轻、身价地位都比我高。后来我确实了解到,他也是出于对我的妒忌才接受我的挑战:开始是为他妻子——那还是未婚妻——并且也是有点儿妒忌我:现在则是怕妻子看不起他,假如他受到我的侮辱后还不敢跟我决斗,那样他们的婚姻就会动摇。
我很快就找了一个副手,是我的同僚、我们团的一名中尉。虽然当时军队严禁决斗,但大家都把决斗当做时尚——有些野蛮的偏见会越演越烈直至走向极端。
正当六月,我们把决斗定在次日早上七点的城外——可没想到生了一件事情确实使我转变了。晚上回家时正生着气,脾气暴躁,一气之下用尽全力打了我的勤务兵阿法纳西两耳光。他做我的勤务兵时间还不久,以前也打过他,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残忍无情。不管你信不信,亲爱的朋友,已经四十年了,可一想起这件事就使我羞愧难当,痛苦不堪。我躺下睡了大约三个小时,醒来时天已快亮了。我无心再睡,便下了床,走到窗前。打开朝着花园的窗子,只见朝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温暖而壮观,鸟儿们也开始歌唱。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感觉自己卑鄙无耻呢?是不是因为我要去决斗流血?不是,好像不是因为这个。难道我怕死,害怕被别杀死?不是,绝对不是因为这个。……我立即就明白了原因:原因是我昨晚打了阿法纳西。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再次浮现此事,整个情景历历在目:他站在我跟前,我向他照脸打去,可他双手紧贴裤缝,立正站着,脑袋昂着,眼珠瞪得老大,像是在接受检阅:我一打,他就直抖,连举手挡一下的勇气也没有——一个人竟受到这般虐待,这是人在打人!这等罪过何等可怕!我的心就像被利针刺穿了。
我呆呆地站在窗前。叶片在旭日照耀下鳞光闪闪,鸟儿也在为上帝歌唱。……我捂起脸,扑在床上大声哭泣。这时我想起了我的兄长马尔凯尔,他曾在生前对仆人说过:“亲爱的,你们为何要伺候我,为何要爱我,你们这样伺候,我凭什么呀?”
“是啊!我凭什么?”我忽然这样问自己。确实,他一样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人,我凭什么要他来伺候我?这一问题深深印入我的脑中,我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母亲,我的好母亲,在所有人面前每个人都有罪过,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要是知道了——那就是天堂!”
“主啊,难道这也是假话?”我哭着想到,“或许在所有人身上我都有罪责,而且世上所有人都没有我罪孽深重!”于是顷刻间,事情的全部真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我将去干什么?去杀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智慧、仁厚、从未在什么地方得罪过我的人,而幸福将从他的妻子身边永远消失、实际上等于他的妻子是被我害死的。”
我趴在床上,脸盖住枕头,都不知时间是怎过去的。忽然我的副手带着枪来叫我。
“你已经起床了,太好了,”他说,“时间快到了,咱们走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我们还是出来了,然后我们跳上马车。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对他说,“我马上就回来。我把钱包丢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