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看到地是一棵榆树,可是我看到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什么样的景象呢?”修士沉默地等待,非拉邦特不作解释,修士只好问。
“在夜晚有这样的景象。你看见这两个树枝吗?在夜晚,基督神会告诉我他伸出他的两条胳膊,并用这两条胳膊在找寻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吓得浑身打哆嗦。恐怖,太恐怖了。”
“是基督显灵,有什么可怕?”
“不可怕?也许他会把我一把抓起来飞走。”
“比利亚的灵魂乘风上天的故事,你没听说过吗?他会搂住我不知飞到哪儿去……”
那次谈过话后,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回到那间修道室与另一名修士同住,这间修道室是指定给他的。尽管颇感困惑,可是他在内心无疑更多地倾向于菲拉邦特神父,而不是佐西马长老。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率先拥护、支持斋戒,像菲拉邦特神父这么一个做事谨慎、严守戒律的人能够看见神还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自然,不能过于相信他的话,不过也有例外,谁知道他的这些话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而那些因为敬畏上帝而神志模糊的修道士们说的话、所做的事比这更离谱的地方为数不少。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心甘情愿相信魔鬼的尾巴被门缝夹住的故事,不仅从比喻的角度看相信而且直截了当的意义上看也是相信的。另外,在他来到这座修道院之前对长老制度已经有很大的成见,不过截止目前他只不过是从别人的耳朵那里得知长老制度,无非是人云亦云,便认为长老制是有害的制度。在修道院一天天地待下来,他觉有些对长老制颇有牢骚的道行很浅的修士在私下里也牢骚。就其天性来讲,他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修士,到处打探信息,似乎这世界上没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所以,佐西马长老亲手创造新的“奇迹”的特大新闻,使他陷入很大的困惑之中。
事后阿辽沙回忆起来,那时许多修士挤在长老居住的修道室内外,这位奥布多尔斯克来客也在其中,他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阿辽沙眼前,只见他在人群中从这儿转移到那儿,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仔细听,逮住谁他就没完没了地问问题。不过,那时阿辽沙并不太注意他,这都是事后记忆起来的……
当时阿辽沙确实没有时间来照料这位客人,因为佐西马长老又觉得很劳累,又躺到床上,在将要闭眼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阿辽沙,就派人去叫他。阿辽沙迅跑来。那时候修道室里除了院长帕伊西神父、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和见习修士波尔菲里外,没有人在长老身边。长老睁开疲倦的眼睛望着阿辽沙,突然问:
“你家里人正在等你吗,我的孩子?”
阿辽沙怔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们是不是需要你?昨天你是否向谁答应你今天会去?”
“答应过……我的父亲……两位兄长……还有别人……”
“看,你这家伙。那你一定要去了。不要悲伤。你放心,我死之前一定会把我世间最后要说的话亲口告诉你。我要对你说的,孩子,这也是我的临终遗言。给你的遗言,亲爱的,因为你爱我。现在,你赶快到那些你答应过的人那儿去吧。”
阿辽沙立即从命,纵然舍不得离去。但是长老许诺过他会让阿辽沙听到他的临终遗言,特别是作为给阿辽沙的遗言,这股欢喜的心情震憾着他。他马上准备出,为的是赶快办完城里事以赶回来。正好帕伊西神父也来送别,并说了一些客套话,这给阿辽沙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却又使他颇感意外。那时候他们俩已走出了佐西马长老的修士。
“请记住,年轻人,请牢牢记住,”帕伊西神父直截了当地说,“人世间的科学已经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尤其是最近一个世纪来,对圣经中传授给我们的天经地义全都作了分析。经过这种毫无情面的解剖,曾在过去被认为神圣的一切,在世间的学者心目中已经没了踪影,但是他们只不过是解剖了各个局部,并未看到整体,而且那种熟视无睹的不知所措简直令人惊讶。实际上整体仍在他们的眼前,也奈何不了地狱之门。难道它没有存在了十几个世纪吗?它不是直到现在仍然存在于有些人的心目中吗?既使在那些毁坏一切的无神论的心目中,它也是与从前一样坚定不动?因为即使是那些背叛了基督教的人本身,仍然遵循着基督教的思想,无论是他们的智慧还是他们的激情,都没有创造出一个比基督更好的榜样,树立更高的思想,以此来代表人的美德。至于那些先先后后做过的尝试,结果都是荒唐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要牢记这点,年轻人,因为你的快要离去的佐西马长老指示你走向尘世。将来你想起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也许就会想起我从内心深处说出地给你地送别赠言,因为你还年轻,而尘世地诱惑有如层层困难,你承受不了的。现在你走吧,可怜的家伙。”
说完之后,帕伊西神父画着十字并为他祈祷。阿辽沙走出修道院,细细品味这些奇怪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这位至今仍对他要求严厉的正直的修士身上,他刚才意外地获得了一位新的,喜欢他的好老师、好朋友,似乎是佐西马长老临终赠送给他的。
“也许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有这种和谐。”阿辽沙的头脑里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没有想到会听到帕伊西神父的这些鞭辟入里的话语,正是这些话而非其它的话,证明帕伊西神父有热情的、乐于助人的心肠。他急于使阿辽沙年轻的头脑成熟起来,以便抵抗住种种诱惑,并且在内心建立起他想象得出的最最牢固的防线,来保护人们托付给他的那颗幼小年轻的心灵。
二、在父亲那儿
阿辽沙先到父亲那儿,快到父亲家时,他想起昨天父亲要他轻轻地进去,不要让他的二哥伊万看见。
“这到底因为什么?”这时候,阿辽沙突然疑惑起来,“如果老爸有什么话只想对我一个人说,我又为什么要悄悄溜进去呢?可能是他昨天过于动情,本来有另一些话想对我说,可又没来得及。”他这么想着。
尽管如此,他得知二哥不在家里时,显得很高兴。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格里果利生病了,躺在旁边的房间里)来给他打开院墙的小门。阿辽沙问他二哥伊万去哪里了,她说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出去两个多小时了。
“老爹呢?”
“已经起床了,正在喝咖啡。”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比较勉强似地回答。
阿辽沙走进正屋,老头子一个人坐在桌旁,身上穿着旧衣服,脚上穿着拖鞋,正在翻看一些帐本,但并不是仔细看,作为一种打时间的方法。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斯麦尔加科夫买菜去了。他并不把心思放在帐本上。虽然他很早就起了床,努力显得很有活力,然而他的气色仍然显得疲倦而又虚弱。一晚上,他的额头上起了大块大块的紫色的斑痕,于是缠上了一条红丝巾。一夜下来,他的鼻子也肿得厉害,上面也形成了好几点淤血斑,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却使人觉得他的面部有一种怒的神情,看起来火气还特别大。在这方面,老头子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当阿辽沙进来的时候,他并不十分热情地望了小儿子一眼。
“这咖啡是凉的,”他大声地毫无情感地说着,“我并不想请你喝。孩子,我今天的食物只有一条清淡的鱼,不便请任何人进餐。你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来看一下您的身体状况,”阿辽沙回答道。
“噢。此外,我在昨天说过你要来,这也没什么了不起,让你费心了。实际上,我了解你转眼就会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有烦躁的情绪,那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忧虑地照了一下镜子,从早晨到现在已经不少于三四十次了,又打量一下自己的鼻子。还用手把包在额头上的红手帕调整好,看起来舒服一点儿。
“红的比较好看,白色的就显得好像是在医院里,”他说教似地说,“你那儿近来怎么样?你长老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