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啾啾,江南竹睁开眼,身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
他刚挪动半分,就被搭在腰间的手又扣了回去。
齐路半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天还未大亮,只看见山峦起伏般上下浮动着的身体。
还在睡觉。
江南竹的鼻尖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水气。
他抚摸他,果然有汗,于是他不动了,只抬眼,在昏暗中用视线描摹着齐路的轮廓。
三年多的时光倏忽而过,齐路和从前,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看到齐路,真是恍如隔世。
他的脸脏兮兮的,胡子也没来得及刮,站在他面前,面上是震惊。
他那时很想为他把脸上的脏污擦干,可想到他做的事,又生生压下。
江南竹厌弃齐玟耍的把戏,却又觉得幸好,齐路并无大碍。
他绝非善类,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唯独在齐路这一人身上,他头一次挣扎,但一想到没有他的日子,内心再汹涌的暗流也平静下来。
齐路变了,又没变。
他身上的少年气息已很淡了。
江南竹有些遗憾,错过了他的三年。
晦暗中,江南竹看到那些小竹笋一样凸起的胡茬,他记得,昨晚灯下看到,那一片都是淡青色的,胡茬短而硬,想到那些胡茬流连在皮肤上的触感,他忍不住将腿蜷缩起来。
齐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江南竹的视线。
江南竹这才反应过来,收回自己不禁摸上那些胡茬的手,他笑了下,“我吵醒你了吧?”
齐路眨巴两下眼,下一个动作是把江南竹往怀里揉,“没有。”
江南竹的脸贴在那块温热潮湿的柔韧皮肤上,一瞬间有些窒息,他挣扎两下,齐路又低头亲亲他的脸,嘴里嘀嘀咕咕让他乖一点。
江南竹忍不住笑。
这是还没完全清醒呢。
齐路混沌的脑子里闯入一声轻笑,脑中一下子清明了,他这才完全睁开眼。
江南竹感到腰间箍着手渐渐收了劲,知道他是完全醒了,他却主动贴上去。
齐路听见他说,“都这么热了,还要盖着被子和我睡在一起,大殿下也太黏人了。”
一瞬间,像是所有流动着的,柔软的云都汇入了心中,把那颗冷了很久的心缓缓地塞满。
从沧阳沦陷,徐勿之身亡后,他就难以面对自己了。
一个将军,无论战败的主因是什么,只要是失败,那就都是他的错。
负责指挥的将军注定是要承担更多的,他们的一次失误,背后就是几千上万的人命作为代价,因此,他们必须得像神一样,不能出任何错误,即使旁人出了错,他们也要拥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在险境中生出奇迹来。
可他失败了。
这就是他的错。
他睡不着,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紧绷着。
自战争开始,他就再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期盼从黑暗中醒来,因为醒来之后放在面前的不是血淋淋的战场和现实,而是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真真实实的人,他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一切都如打马过草地,秋风吹落轻衫般熨帖舒适。
齐路垂下头,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