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惚道:“总得看看的,万一呢?”
齐璇没回这句,忽然道:“凌惚,我想托你一件事。”
周围静得可怕,不是仲夏,周遭甚至没有蝉鸣叫,也没有风,只是死一般的寂静,齐璇的声音不大,可这夏天的中午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把齐璇的细弱的声音、甚至连里头的颤抖都放大。
凌惚觉得嗓子涩,半天才道:“我知道,东阁里头的那间小屋子。”
齐璇怔愣一瞬,脸上晕起两团红晕,她有些尴尬,说话也磕磕绊绊,“原来…你知道…”
她自以为很聪明,实则凌惚都看在眼里么?
少女的声音细细的,好像随时会停止,“是我对不起你,你在祭拜我的时候,顺便替我祭拜一下她吧,”停顿许久,几声咳嗽后,她才继续,“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厚脸,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替我去祭拜她了……”
她又开始咳嗽,凌惚蹲下身,熟稔地替她拍背安抚,他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别说了,我答应你。”
齐璇看着凌惚有些枯槁的脸庞,忽然想起那年意气风的状元郎,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那天的一句对不起似乎还不够弥补,她于是又道:“对不起。”
她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等我走后,十六会交给父皇……”
中间很长时间的空白。
凌惚将头凑过去,才终于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齐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颤抖着,“…我害死过一个姑娘,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就这么孤零零…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我想救我自己的妹妹,可是她也走了……我想做的事总做不成…凌惚…我好害怕…”
她开始哭泣。
“…我忽然…忽然就好害怕…我害怕没有人记得我……你会记得我吗?”
凌惚轻轻地拥住她,她太瘦了,凌惚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他不敢使劲,只是喃喃地安慰,“公主,不止我,大家都会记得你,你是个很好的姑娘,错不在你……”
凌惚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她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华丽的服装,却并无半分公主的做派,像只套了个公主壳子的小兔子。
她总是怯生生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她的神情顺从且麻木,婚后,他们相敬如宾,却从没举案齐眉。
她很客气,在他为她抚背时,偶尔会向他投来掺杂着谢意和歉意的一瞥。
他娶了公主,所以他在朝中的仕途之路算是断了。
可凌惚从不怪她,他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凌惚一直觉得,齐璇大概就是那样了,脆弱而又顺从。
直到那个晚上,她同仁惠帝据理力争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
凌惚与脸色苍白的她对视,那一瞬,他的心仿佛才开始为这个姑娘而跳动。
他终于瞥见她看起来脆弱躯壳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善良而又坚韧的心。
那个晚上,他们之间那一堵因为无可奈何而建起的、厚厚的墙终于被打破。
本不算迟。
可世上的无可奈何再次将他们淹没。
凌惚看着空荡的天,连眼眶都干涩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所以,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
求求了……
耳边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