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群熙攘。
齐路其实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但江南竹喜欢。
江南竹很少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总喜欢把情绪埋到心里,但是齐路愿意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甚至还有些暴躁,可是他愿意为江南竹花心思。
当一个人真心爱慕一个人,他就会有无边的耐心可以消耗。
在人群中,触碰在所难免,视线也有所顾及不到,齐路在一连瞪走了几个故意往江南竹身上贴的人后终于把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提起江南竹斗篷上兜帽,将它扔到江南竹头上,江南竹乍一抬头,被兜帽遮住了视线,只瞧见了齐路紧抿的嘴唇。
齐路在不高兴。
江南竹借着斗蓬遮挡,握住齐路的手,齐路低头看他,也只看到江南竹的嘴,一张一合。
齐路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任江南竹拉着他,走出了人群,江南竹拿下头上的兜帽,复又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
齐路问:“不看烟火了吗?”
江南竹道:“再好看的烟火,人挤着人看也无趣。”
二人在湖边的一处小摊子上买了一个孔明灯。
江南竹蹲在地上理折在一起的孔明灯,“宋大人出来了,幸好有梵大人照应,暂时无碍。那个道人,你要如何处理?”
齐路从江南竹手中接过那理开的孔明灯,“通天道长是可信任之人,放在父皇身边,没有坏处。”
齐路去摊子上取来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将笔递给江南竹。
江南竹接过笔,墨汁从笔尖流下,滴在湖边的枯黄的草地,一连落了三滴墨,他才落笔,是一句诗:无事绊己心,所念即所得。
这是十分贪心和讨巧的一句诗,什么都要了,且他人也无法从这句诗中窥见他内心的一瞥。
江南竹将孔明灯翻了个面,露出一片空白,把毛笔递到齐路眼前。
齐路接过毛笔,想也不想,同样落下一句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二人手中握着孔明灯,隔着微亮纸张和火焰对望。
在四方纸里困着的火熊熊燃烧着,江南竹的眸光落下,看向他自己在纸上提的诗,火苗晃动,映着江南竹的脸,让他静若深水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齐路心中涌现出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空虚,他对江南竹真正的内心又所知几何呢?这么多次的身体纠缠,他和江南竹之间,却依旧像隔着一层雾,他伸手想要去驱散,却只得短暂地见到江南竹的脸,那轻飘飘的雾很快就又将他的视线裹起来。
咫尺天涯。
一语成谶。
他们何尝又不是一种咫尺天涯?
江南抬眸,笑盈盈地提醒他,“松手吧。”
一盏又轻又重的孔明灯飘向天空,随着那许多的灯一起,载着许多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飞入黑漆漆的天,江南竹想到曾在志怪小说中读到的一种游鱼,它们生活在最高的天空,天空是它们的海,而地面是它们的天空。
无数的明灯如游鱼一般,摆动着身体,在黑夜中闪闪亮,它们原本握在人的手中,现在却被人所仰望。
寺庙的钟声咚咚敲响,一瞬间,寒光山上飘起无数的明灯,前面的明灯已经融入黑夜中,后面的明灯还在前赴后继。
“我若是去朔北,你不必跟去,但你放心。”
江南竹明白他的意思。
北都督郑行川递奏折到仁惠帝处:魏国驻三千骑兵于白马坡处。
仁惠帝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若情况有变,再报。
江南竹知道自己作为南安王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虚与委蛇地说一句,“殿下是我的夫君,殿下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