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和年逾八十,是被朱道猷搀进来的。
张嘉和年老,朱道猷多病,仁惠帝坐于上,叫高保拿了两个凳子给他们坐下,亲切地问候他们的身体。
两位老臣回答的意思也差不多,身体已然不错,承蒙皇上关心。
既都来了养性殿,就不可能只是闲聊。
这二位各怀鬼胎。
齐胤找不着办法,急得团团转,实在没法了,才找到自己舅姥爷。
张嘉和对毁堤一事是完全不知道的,闻言大怒,先是狠狠骂了齐胤一通,说他太遇事太急,难堪大用,又秘密处死了唆使的门人耿涛。
眼下,别说齐路,就连派过去的工部主事与侍郎也无一个回来,他也仅仅只是知道代县那里,尚未有走官道的信或折子送到皇宫中来。
朱道猷同样地担忧,代县那里几天的大雨就将堤坝冲垮了,闻江流经代县的河段水流并不算湍急,雨也不算倾盆,除去这两样,那能让人生疑惑的,就只有修了不到十年的堤坝。
虽说他同齐路已然达成协议,将治巢疫的方子送了过去,但皇上叫他过去,他心中有鬼,自然不安。
两个人俱端正坐于凳上,脸上淡若无事,可心中都是敲着鼓的。
太监高保拿着一堆折子上来。
仁惠帝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冯少虞参齐路的那本。
他看完,又叫高保拿下去给朱道猷和张嘉和看看。
二人看完,都没说话。
他们摸不准仁惠帝的心思。
仁惠帝先是问朱道猷的看法。
朱道猷斟酌道:“冯御史参的这三件事,臣认为…也就第一件,暂时可堪考证,只是冯御史将话说的重了些,大殿下本就在京城中,并不是在外地,没有什么擅自不擅自回京的说法。至于失职渎职与铺张浪费,只凭冯御史一面之辞,恐怕难以服众。”
仁惠帝面上并无太大波动,又转向张嘉和。
张嘉和站起来,面上恭敬,说话间却是和稀泥,“朱尚书此话颇有道理。冯御史虽刚直淡泊,直言不讳,但代县此事,臣私认为,还是要等大殿下回来,将一切都细细道来,才能不失公允。”
仁惠帝冷笑几声,将冯少虞的折子掷到地上,他看着下面已惶然下跪的两位老臣,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
“你们倒是会护着他?从前你们一个个视他若水火,他领了个差事,你们就都如被他捉着小辫子一般,动也不敢动了!”
这句话一出,朱道猷同张嘉和二人哪里还不晓得。
仁惠帝这是被拖得避无可避了,这才出来朝他们怒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变相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只要让齐路不挑破这事,就没多大事。
这样的事,虽然是明摆着的,但只要没人吆喝,叫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事上来,那么大家就都能装作不知情,轻拿轻放就是了。
但若是有人硬要将这事闹的众所周知,那就不好办了。
仁惠帝看着下面两个的老臣,卑微蜷缩的样子,无动于衷,他只是担心自己。
他自小不是被当做皇帝养的,也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对于生民之事不甚关心,更不懂权斗之术。
他只知道,不能让其他人手中的权力多于自己,也不能让其他人的地位高过自己。
而于他来说,用的最拿手的,还是让两派臣子在下面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并不想打破这样的平衡,更不愿再费心费力重构眼下的平衡。
他从前觉得这两位老臣颇有手段,他还对此忌惮不已,现在只觉得可笑。
齐路是他们二人举荐去代县治洪的,当时一个两个都想利用他、绊倒他,如今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