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好了,我一直说没事没事。倒是你,为那伤悄悄哭了好几回了吧,都说不疼了,而且惟惟你不是帮我治疗过了吗,骨头早就长好了。”
李见欢直视着谢惟那双平静的冰蓝色眼眸,竟隐隐产生了心理压力,于是他将脸转了回去,背对着谢惟。
谢惟离他很近,他能闻见谢惟身上那干净温暖的香气,感受着谢惟给他上药包扎,李见欢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天天在街头闲晃打架的小混混,谢惟则是在他打完架后来给他上药的良家小姑娘。
虽然板着一张脸,眼神里却满是心疼。
两人之间一晌无话。
过分沉默的氛围让李见欢有点不自在,于是主动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惟惟,你今天怎么这么嗦呀?受伤而已,哪个修士身上没几道疤?何况都是些陈年旧事……”
“不是‘几道’。”谢惟打断了李见欢的话。
他停下了包扎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烙在李见欢的背上,仿佛要将那些伤痕一道一道数清楚。
“李见欢,”谢惟忽然叫了李见欢的名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晦暗情绪,“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死,只要还能动弹,就只是小伤?”
谢惟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李见欢的伤疤,而是虚虚悬停在上方。
“还是你觉得,”谢惟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像绷紧到极致的弦,“你身上多一道疤,少一块肉,都无关紧要,没有人在乎?”
最后几个字,谢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像裹着冰渣,又沉又冷。
李见欢知道谢惟是心疼他受伤,也没生气,沉默了一会儿后,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就要承担这么多吗,凭什么?”谢惟的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发颤。
这也是李见欢第一次见从来安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谢惟,这么激动。
“可我心疼师兄……”谢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每次出任务,受一大把伤,还笑咧咧地说没关系。”
那些李见欢早已遗忘、忽略的痛楚和危险,被谢惟用冷静的语言一一翻检出来。
李见欢很不善于处理这种直白的善意和关心,没说话,裸露在外的后背肌肉有些僵硬。
李见欢察觉到此刻谢惟情绪的不对劲,想要转过身去看看他的表情,却被谢惟一只手按着肩膀,稳稳地,甚至有些强硬地转了回去,背对他。
“别动,还没包好。”谢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只是错觉。
谢惟越是给李见欢搽药,脸色就越来越冷,越来越生气。
这样的谢惟竟然让李见欢觉得紧张起来,一句话不敢说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布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烛火噼啪轻响。
李见欢看着墙壁上两人被烛光放大的影子,谢惟微倾着身,姿态专注,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觉得后背那些早已麻木的旧伤,似乎在这一刻,被谢惟的目光和沉默,熨烫出了迟来多年的、细密的刺痛。
李见欢不知道谢惟为什么这么生气,张了张唇,想如往常般扯个玩笑,说句“惟惟,你生什么气,伤的又不是你的身体”,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哽住了。
最终,李见欢只是抿紧了唇,垂下眼,纵容着背后那沉稳却压抑的触碰。
上完药后,李见欢披回衣袍,看着正在收拾医箱的谢惟,笑着道,“我们惟惟又温柔又贤惠,日后惟惟的道侣好有福气呀。”
谢惟听了这话,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李见欢,问了句,“师兄希望我……找道侣吗?”
谢惟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
李见欢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摸了摸谢惟的头,“什么希不希望的,这不是年纪到了自然而然的事吗?”
“有个人和你相知相伴,携手一生,这很好啊。毕竟……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那师兄呢,”谢惟定定地望着李见欢,“师兄会找道侣吗?”
李见欢略微思考了一下,答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习惯一个人了,不会觉得孤独。要是实在寂寞了,可能就找个情人,陪我花前月下吧。”
谢惟听李见欢这么说,眼神变得很复杂,随即问道,“……那,师兄喜欢什么样的情人?”
“生得美,温柔小意的。”
“眼里只有我,天天守着空床盼着我,给我发通讯符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的。”李见欢单手支着下巴,笑着道。
“别光说我了,惟惟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李见欢伸手捏了捏谢惟的脸颊。
谢惟深深地看了李见欢一眼,脸颊微微泛红,答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不是因为他符合什么标准我才喜欢他,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他。”
李见欢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谢惟答得这么认真,来了兴致,揽过谢惟的肩笑着道:
“哟,看不出来啊,不知我们惟惟的心上人是哪位师姐?表白过心意了吗,人家同意了吗?快跟师兄说说。”
“他不知道。”谢惟静静地垂下了眼,手指轻轻绞动着袖摆。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因为胆小害羞啊?没事,你告诉师兄,师兄替你说去。”
“……不是,他很重要,我害怕说出来,他觉得我恶心,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谢惟认真专注地凝望着李见欢的眼睛。
李见欢怔了一下,又搓了搓谢惟的脸,“恶心?谁会觉得我们这么乖的惟惟恶心?”
“师兄……你别问了……”谢惟抿了抿唇。
“行,我们惟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李见欢见谢惟不愿说,也没有再逼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