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扶着她坐上马车,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连车帘都不许她掀开。马车行至京城大街,离慈安堂还有一段距离时,卫慈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要解手,快……快停车。”
两个婆子虽不情愿,却也怕她真的拉屎拉尿在马车上,只能骂骂咧咧地让车夫停在路边的茅房旁。
卫慈扶着老嬷嬷走进茅房,让老嬷嬷守在门口,对着外面有气无力地喊:“我身子弱,解手慢些,你们在外稍等,别……别进来。”
婆子们在外守着,双手抱胸,只当她真的身子不济,撑不了多久,并未多想。可她们不知道,这茅房的后墙,有一个狭小的侧门,是老嬷嬷前些日子偷偷打探到的,本是给茅房的杂役进出运秽物的,平日里虚掩着,少有人留意。卫慈借着茅房的遮挡,迅从侧门溜了出去,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压着嗓子对老嬷嬷说了句“保重”,便一路快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老嬷嬷则留在茅房里,装作卫慈的声音,时不时咳嗽几声,应上几句,拖延时间。等两个婆子等得不耐烦,冲进茅房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老嬷嬷站在那里,瑟瑟抖。
卫慈一路疾跑,不顾高烧的头晕目眩,不顾身上的疼痛,不顾身后传来的婆子的呼喊和追赶声。她的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咳嗽得几乎喘不过气,脚下的布鞋磨破了,脚心被石子硌出了血,可她的脚步,却从未停下。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若是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折磨,甚至是死路一条。
皇宫外的鸣冤鼓,立在午门之外,鼓身巨大,旁有侍卫看守。按照律例,百姓有天大的冤屈,击鼓鸣冤,天子必亲审。这是卫慈未出阁时,听父亲说过的话,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到鸣冤鼓前,抓起沉重的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沉闷而响亮,在京城的上空回荡,穿透了皇宫的层层宫墙,传入了大殿之中。
彼时,太上皇正在大殿和当朝皇帝议事,听闻宫外的鸣冤鼓声,心中诧异,便命人将击鼓之人带进来。
卫慈被侍卫带到大殿之上,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未消的淤青,手上满是冻裂和磨破的伤痕,高烧让她浑身颤,几乎站不住,可她的手中,却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账本,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冤:“民女卫慈,状告夫君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替人科举,宠妾灭妻,苛待正室,拘民女于府中,不许与家人相见,恳请太上皇、陛下,为民女做主!”
她的声音虽微弱,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太上皇听闻她是卫老的女儿,又听闻她状告的夫君,竟是当年自己钦点的七品编修——那个他曾以为是可塑之才的寒门学子,心中更是震怒。他命人接过卫慈手中的账本,亲自翻阅,账本上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那男人多年来的所有罪行:每一笔收受贿赂的数额,每一次徇私枉法的事由,每一个牵扯其中的官员和乡绅,甚至连替人科举的具体安排、收了多少好处,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更让太上皇震怒的是,卫慈当庭哭诉自己的遭遇,说嫁入夫家后,那男人从未与她圆房,她至今仍是清白之身,却从天之骄女被逼得做粗使丫鬟的活,日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稍有不慎便遭打骂,被拘于府中,连与家人相见都成了奢望。太上皇当即命人传卫家之人前来,又传稳婆验看,果然证实了卫慈所言非虚。
一个被卫家倾力扶持,被自己钦点入仕的官员,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品行败坏之徒!他靠着卫家上位,却反手将卫家的女儿踩进泥里;靠着贪赃枉法升官,竟还敢替人科举,败坏朝纲;心思缜密到藏尽所有破绽,却对一个无辜的女子极尽苛待之能事!太上皇怒不可遏,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茶杯都震落在地,厉声喝道:“竖子!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朕瞎了眼,才会钦点这等败类入仕,留他在朝堂之上祸国殃民!”
当即,太上皇下旨,命禁军即刻前往那男人的府邸,将其捉拿归案,查抄家产,府中十二房妾室,尽数遣散,其婆母及府中参与苛待卫慈的婆子丫鬟,亦一并治罪。
那男人被押到大殿之上,还未等太上皇审问,便看到了卫慈手中的黑色账本,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面对账本上的铁证,面对卫慈满身的伤痕,面对太上皇的震怒,他无从辩驳,只能连连磕头求饶,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嘴里反复喊着“臣知罪,臣罪该万死,求太上皇饶命”。
可太上皇心意已决,这般败坏朝纲、忘恩负义、毫无人性之徒,绝不能留于朝堂,更不能容于世间。最终,太上皇下旨:将那男人罢官夺爵,削去所有功名,流放三千里,配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其收受的所有贿赂,尽数充公;替人科举、徇私枉法牵扯的所有相关人员,一一查办,绝不姑息。
一场轰动京城的公案,就此尘埃落定。
卫家的人赶到大殿,看到遍体鳞伤的卫慈,心疼得泪流满面,卫老更是老泪纵横,一把将她护在怀里。太上皇念及卫慈所受之苦,亦念及卫家对朝廷的忠心,下旨准许卫慈和离,恢复自由之身,且因她仍是清白之身,无需受世俗礼法的束缚,卫家可将其接回,再无后顾之忧。
太上皇还特命太医院院正亲自为卫慈诊治,派宫中的车马,将卫慈送回卫家。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卫慈靠在父亲的怀里,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听着父亲低声的安抚,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马车行在京城的大街上,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落在她满是伤痕的手上,也落在她紧紧攥着的、终于换来公道的账本上。
这一次,她不用再怕被打骂,不用再怕饿肚子,不用再怕永远逃不出那座地狱。
她终于,回家了。
那场错付的姻缘,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终究成了过往。世间再无那男人的正妻卫慈,只有被卫家重新捧在手心,即将洗去尘埃,重焕昔日光芒的,卫家嫡女卫慈。
而贾母打听到这些事情后也好一阵唏嘘,当初她也见过那小时候的卫慈,她曾跟随姐姐来家里寻贾敏玩耍过,是那般的自信和耀眼夺目,气势浑然不输给贾敏,可没想到竟被个不知好歹的男人欺负到如此地步,嫁人一番甚至归来还是清白身,他家也做得出来侮辱她“生不出来”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