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用了晚饭,薛宝钗母女一起回了第三进的东厢房里,母女两两对视,薛姨妈忽然就落下泪来。
“我的儿,娘如今也就指望你了,你可一定得选上,你哥哥出人头地不了了,你得扬眉吐气才行,不然,娘可就抬不起头了。”
薛宝钗心中烦闷,却也不得不对着薛姨妈哄劝了几句,她也知道如今的时局,哥哥当真是个拖后腿的。她咬咬牙:“无论家里花多少钱,都得先把哥哥捞出来才行。不然,只怕初审我都过不去,到时候还要掏更多的银子,那岂不是无底洞?便是女儿这一身的本事,怎么也不应该落个花许多钱还进不去那份儿上!”
薛姨妈抹抹眼泪拍着她手:“好,都听你的,明儿我就去找找人,想法子搭上那知府。”
夜去昼来,贾母房里的钟摆嗡嗡的响了六下之后,屋里人都纷纷起来洗漱了,而这时的薛姨妈已然匆匆忙忙的出了门,她知道贾府不会在这件事上出手帮助了,她得靠自己找到联络人,找到应天府知府那儿。
这人呢也不难找,薛家也算有点人脉,一番打点后找到了那知府曾经雇佣过的一个奶娘,奶娘给他儿子奶到了三岁才离开,如今也正受着他家的供奉。
薛姨妈好不容易使钱才见到这位住在京郊的奶娘,奶娘本不愿出面,却因薛姨妈又哭又跪的一番恳求才渐渐松动。
薛姨妈一见那奶娘,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顾不得疼。她双手紧紧抓住奶娘略显粗糙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泣不成声:“老姐姐!求您慈悲,救我儿一命吧!我那孽障蟠儿……他、他闯下塌天大祸了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个母亲的绝望。
奶娘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慌忙去搀扶,脸上满是惊惧和为难:“哎哟,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您家的事……老身也听人嚼过几句舌根,那可是人命官司啊!天大的干系,老身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法子?”她眼神躲闪,显然极怕被牵扯进去。
“有的!有的!老姐姐,您一定有办法!”薛姨妈哪里肯起,反而抓得更紧,泪水糊了满脸,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为儿子豁出一切的狼狈母亲,“我知道您老在知府大人跟前是有体面的!您奶大了他的公子,这份情谊,他必定记着!求您……求您替我在大人面前递个话,求他网开一面,救救我儿!我薛家……愿意倾家荡产!只要能换蟠儿一条命,多少银子我都出!砸锅卖铁,卖房卖地,我也认了!”她几乎是嘶吼出“倾家荡产”四个字,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奶娘被她这“倾家荡产”的决绝震住了,搀扶的手也顿住。她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也是富贵体面的太太,如今为了不成器的儿子,哭得肝肠寸断,形容枯槁,跪在自己这个下人面前苦苦哀求。那份撕心裂肺的母性,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自己也做过母亲,知道孩子就是娘的命根子。
“唉……”奶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挣扎和怜悯,“造孽啊……太太,您这……您这真是……”她看着薛姨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浑身都在抖,那份可怜劲儿让她硬起的心肠终究软了下来。她慢慢弯下腰,用力将薛姨妈半扶半抱地搀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您先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奶娘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无奈,“您说的……是杀人的大罪,这……知府大人最是刚正,老身……老身也不敢打包票啊。”她看着薛姨妈瞬间又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一横,低声道:“罢了罢了,看您这当娘的实在可怜……老身……老身就豁出这张老脸,替您去大人面前……试试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老身可不敢担保,全看大人的意思和……和那苦主家的意思了。”
“谢谢!谢谢老姐姐!您的大恩大德,我薛家永世不忘!”薛姨妈一听“试试看”三个字,如同绝处逢生,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奶娘死死拦住。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大额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奶娘手里,“这点心意,您先拿着打点,只求您尽快……尽快!我儿在牢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啊!”
奶娘捏着那滚烫的银票,指尖微颤,最终没有推辞,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将那沉重的承诺和烫手的银子,一同揣进了怀里。她知道,这趟浑水,她是不得不蹚了。
薛姨妈回了贾家时候就已经擦干了眼泪,那时她脚步也比早晨走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见人也有了笑模样。宝钗忙将她拉进屋里询问她的进展。却见薛姨妈松了口气似的抚掌拍了几下,才道:“我寻到了知府公子的奶娘,那奶娘奶他公子奶了整三年,这份情谊可不小!原本她听着是出了人命,说什么也不肯相帮,还是为娘的又哭又跪,她才一时心软应了帮忙!要我说,他们家可是有人情味多了!”
宝钗闻言也大大的松了口气,能帮就行,愿帮就行。接下来只有担心那知府是不是个古板的,若是不肯帮这个忙,非要依法判决,那岂不是还白忙一场!
她又贴附在薛姨妈耳边,仔细的吩咐了一些事情。她想,法外开恩,总有个需要开恩的缺口在那里,冯家老仆人不肯撤诉,她这也有个备选的法子——便是将那老仆人拘来,再找人贴假面皮去撤诉,说一场误会,不告了,这件事自然也就了了。可这样一来要留下的把柄和痕迹却也多,她不想背上老汉那个人命,也不想就此养着他。
只能说这是她自己的下策,在薛姨妈那找人求助失败之后,她只能用上此法子。
另一边,奶娘也不得不去见了一回旧主家。这知府的儿子如今已经十多岁了,在断奶之后再没有见过她,对她却还是有些印象和依赖,见她来,欢喜的不得了。
她却一脸为难的要和主家单独说些事情。
这知府的岁数也不大,比着贾政还小一些,如今也才三十七八,长的倒是星眉剑目,但为人古板极了,非常认死理,所以皇帝才把他放到这样一个维持律法公正的职位上,也的确他从不干违法的勾当,更不会有冤假错案生。
奶娘倒是替薛姨妈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把薛姨妈求他的事儿细说给那知府听,又说:“我知道知府大人公正廉明,可我见她太可怜,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因而我也想了个办法,不让爷您沾染污名的法子。”
她凑过去说:“爷,您该咋判咋判,只这刑罚别真正落他身上,狱中死囚不说一千,也有百八十个,寻个相似的替他来遭罪,判完了就是那死囚替他受罚,他呢,也能出来尽孝,只消改名换姓,便有知错就改的机会了。”
知府原本想火,看在她奶了儿子三年的份上,没把那火出去,只说让她先回,这事他再想想。
这就是薛姨妈请人办事不说全自己的打算的罪过了,奶娘想的这个办法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倒是正好,儿子回来了就好。可薛家不行,若是这杀人罪真落在了薛蟠身上,坑害的可就是薛宝钗的前程了。但奶娘不知道这个啊,她只觉得让知府网开一面不判薛蟠杀人罪是不可能的,在这种不可能的情况下要把薛蟠救出来,只有这种法子了,薛家愿意花钱,给那死囚家里点钱财,必然可以解决问题。
可事情的展和奶娘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最大的困难是知府大人,谁知知府那边传话过来说可以考虑,她高兴的将结果和她想出来的方法唤来薛姨妈转达时,却遭遇了薛姨妈的反对,薛姨妈的反对更是来的莫名其妙,支支吾吾,在奶娘看来,他不就是想救出儿子吗,这样一来儿子不也救出来了,改名换姓的事儿而已!
奶娘原本满心期待地等着薛姨妈对那李代桃僵之策的赞许,却冷不丁听到一声“不要!”,这声拒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奶娘心头,惊得她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呆立当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太太,您……您这是何意啊?”奶娘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满心的疑惑如潮水般翻涌。她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为了儿子几乎疯狂的薛姨妈,竟会不认可这个在她看来能救薛蟠于水火的法子。
薛姨妈面色惨白,眼神中透着纠结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姐姐,这法子虽能暂解燃眉之急,可蟠儿终究是背负着人命官司,即便逃过这一时,日后也难以清白做人。便是连带着家族,也有了这样一个污点,洗不清,抹不去,谁也无法抬头堂堂正正的做人…”
奶娘听罢,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思索着对策。突然,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凑近薛姨妈:“太太,老身倒是又有个主意。”她眸光似乎在微微亮,奶娘也是第一次做这样大胆又离经叛道的事,她内心隐隐觉得,若是做成了,虽不可能对外人言,却也是一件极大的,值得骄傲的事儿。
她严肃着脸走来走去的念叨着死人两个字,把个薛姨妈念叨的胆战心惊,薛姨妈双手绞紧了帕子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奶娘,满眼都是期待。奶娘也不负她所望的冷不丁一个回头:“若薛大爷是个死人,岂不就无法定罪了?!”
这话把薛姨妈吓了一跳,手里的手帕都掉到了地上,赶忙慌张的捡起来,哆嗦着唇瓣磕磕巴巴:“我!我是要救我儿子,不是要他死啊!”
奶娘笑了笑:“谁说让薛大爷真真儿就死了呢,既然能找死囚来替罪,那么也……必然能让人来替他死。”她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太太放心,老身自有办法。此事儿需要大爷先找个由头,比如突恶疾,或者火灾最好,房子走水了,把‘大爷’烧成了灰,岂不就是此案没有了‘罪犯’?那这抢丫鬟杀人的事儿不就了了,你们再想法子赔那老仆点钱,他必会看在薛大爷‘死去’这件事后无奈撤诉。您啊,可得找个身形与薛大爷相仿的真的尸体,趁着夜色悄悄放到薛大爷的房间里,再把薛大爷接出来,弄成干燥走水的样子让它烧起来!到时候仵作来验尸,咱们再提前买通了他,让他睁眼说瞎话,即便是他不配合,被烧了的也验不出个什么,知府大人再精明,也难辨真假。”
她顿了顿又说:“我说太太,您到时候可要配合哭的凶一些,让人无法猜疑出破绽才是。”
薛姨妈听着,眼中渐渐燃起了一丝希望,但随即又担忧起来:“这……这买通仵作,万一他事后反水,或者被人察觉,那可如何是好?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
奶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太太莫急,咱们可以找那贪财又胆小怕事的仵作,给他足够的银子,再以他的家人性命相要挟,量他也不敢声张。而且,此事做得隐秘些,神不知鬼不觉,等风声过了,薛大爷再改名换姓,远走高飞,谁还能追究得了他?”
薛姨妈听着奶娘的谋划,心中虽仍有顾虑,但为了儿子,那股决绝之意又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奶娘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姐姐,那就依你所言,只是此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奶娘此刻却是觉得,薛姨妈此事一旦成了,她能想到去拿捏仵作,也会想到拿捏自己,甚至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