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王夫人的时候,是第二天晨饭时,她特意对着黛玉说了句:“今时不同往日,家里没备下那么多下人,你身边的丫鬟还都是老太太那拨过去的。”
贾母瞪了她一眼,拉过黛玉说话儿:“别听你二舅母瞎说,该你的都会给到你的,咱家不会缺那么一份,莫多想。”
这厢吃完早饭,贾赦便去他铺子当“镇店之宝”,刑夫人和王熙凤一同去处理家中事物,王夫人又回了佛堂,贾政去点卯,下午去族学授课,而宝玉和三姐妹都要各自上课,独独贾母和黛玉一时成了闲着的人,贾母怕黛玉自己一个人呆着会胡思乱想,便邀着她一同逛街,也瞧瞧贾赦当那铺子老板的模样去,林黛玉一时无法推辞便也跟着去了。
昨日才给备下的轿子今儿就有了用处,忙派来几个轿夫来抬轿子,带着贾母和黛玉闲逛。
轿子走得极稳,帘外市井的喧闹便隔着一步距离,成了嗡嗡的背景。贾母握着黛玉的手,不时指给她看街景,语气里满是疼爱的絮叨:“你久在扬州,怕是不惯京里的热闹。瞧瞧,这铺子、这人,可比南边看着粗实些?”
黛玉顺着贾母的手指望去,只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地挂,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空气里浮着糕点、油脂、香料混杂的气味,是扑面而来的、扎实的盛世红尘。她轻轻点头:“是比南边更见气象,热闹得紧。”
“光看可不行,”贾母笑道,拍了拍她的手,“得亲自去瞧瞧、闻闻、试试,才是逛的意思。”说话间,轿子便在一家瞧着门脸清雅、挂着“兰泽斋”匾额的铺子前落下了。
掌柜的见是这般气派的轿子,忙不迭迎出来,及至看清是贾母,更是堆了满脸的笑,亲自引着往里让。铺子里幽静,香气却是层层叠叠,甜香、冷香、暖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贾母兴致极高,指着玻璃匣子里的各色胭脂膏子、香粉盒子,一样样问黛玉:“这个颜色可衬你?”“这香气是腊梅花浸的,清冷,你闻闻喜不喜欢?”
黛玉其实于这些脂粉上头并不十分上心,但见外祖母兴致这样好,便也认真看了,间或轻声答几句“这个颜色太艳了”、“那香气似乎过于暖了”,或是“这粉瞧着倒是细腻”。贾母听了,只觉她眼光不俗,越高兴,但凡黛玉多看一眼,或略略点头的,便示意鸳鸯记下。不过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胭脂水粉、头油香囊,并两匣子时新花样的绒花、绢花,便已包了好几大包。
从兰泽斋出来,没走几步,又进了隔壁一家饰铺子。这里珠光宝气,晃人眼睛。贾母不看那些金玉贵重物事,单拉着黛玉在陈列簪钗、耳坠、戒指的柜台前流连。她拿起一支点翠蝴蝶簪,在黛玉鬓边比了比,摇头:“这个太活泛,压不住你。”又拣了一对珍珠耳珰,那珠子虽不大,却浑圆莹润,透着浅浅的粉光。“这个好,”贾母端详着,眼里是满意的神色,“珠子温润,不张扬,正配你。”不由分说,便让包了起来。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看到合意的铺子便进去逛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扇子荷包、玩意儿零食,看见什么觉得黛玉或许用得上、或许会喜欢的,贾母便忍不住要买下。黛玉初时还试着推却两句,后来见外祖母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那慈爱几乎是带着一种补偿般的迫切,她便不再多说,只温顺地道谢,陪着贾母细细地挑,偶尔说两句自己的喜好,倒让贾母买得更合心意了。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喧嚣更甚。贾母毕竟年高,逛了这大半个上午,脸上已见了些倦色,却仍是笑意盈盈。她看了眼天色,对黛玉道:“走,咱们找个清净地方用饭去。你大舅舅那铺子横竖在那儿,跑不了,下晌再去瞧他不迟。吃过了饭,歇一歇,咱们正好顺路去族学,接着你宝玉哥哥一道家去。”
黛玉自然点头应“是”。她扶着贾母上了轿,自己随后坐进去。轿帘垂下,隔开外头扰攘的世界。她看着脚边堆放着的大小锦盒、绸包,空气里还萦绕着新买脂粉的淡淡香气,心里那点离乡的彷徨,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带着暖意的“拥有”暂时填满了一些。轿子微微一沉,起行了,朝着京城里最有名的“松鹤楼”缓缓而去。
这店里都是根据京城口味布置的菜肴,和黛玉爱吃的淮扬菜截然不同,但本着入乡随俗的这点,黛玉还是没有去挑剔什么,由着贾母点了一桌子的特色菜她一个一个试。有道叫做黄米糍耙的倒是颇合她意,软糯香甜,还有个小灶馄饨,也是和江南不一样的特色。里头竟然还能裹一整个的虾仁呢,黛玉在贾母的注视里左吃一点右吃一点,说是尝个味儿竟然也饱了。
如今正是午间,他们在这包间里吃了饭也不急着走,让小二又上了茶点来便不让再打扰了。
贾母有午睡的习惯,是要歇个晌的,若是别处的饭堂可就不方便歇息了,松鹤楼就不同,他们会为了包厢里的宾客专门准备贵妃躺椅和软榻,便于贵人们用餐后歇息,若是人数多,里头的软塌不够用,也可以唤小二再拿几个来。
贾母躺了软榻上,唤黛玉也来歇歇,黛玉倒是矜持的很,只选了那躺椅,将躺椅搬到软榻旁边紧挨着,娘俩细声细气的说了会儿话,就传来贾母均匀的呼吸声。黛玉这会儿倒是睡不着,刚吃完饭也浑身透着一股暖融融的劲儿,这房间又朝阳,午时的太阳毫无保留的倾洒下来,正落在贾母和黛玉休息的位置,晒的身上更是舒坦,不多时黛玉也浅眠了一会儿。
约是半个时辰,贾母浅浅醒来,鸳鸯伺候着用湿帕子擦了脸,服侍她坐起来。黛玉睡的本来就浅,听见声音便也迷迷糊糊的醒了。
一时间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黛玉晃神里一睁眼习惯性的唤了个爹爹,倒把贾母招的眼泪掉下来,她抱着黛玉好一顿心肝肉儿的唤,两两哭成个泪人,又被雪雁和鸳鸯分别伺候着收拾了个齐整。
这会儿贾母收拾了一下心情,带着黛玉往集上逛,方向正是去寻贾赦的铺子。贾赦如今管着五六个铺子,也不一定在哪一家,着下人跑去问了之后让他在瓷器铺子里等着,娘俩这才往那里去,刚歇过晌午,老太太不大想动弹,传来轿子坐着晃晃悠悠的前行。轿子稳稳落在铺子门前,早有伶俐的伙计打起簇新的靛蓝布帘。贾母扶着黛玉的手下车,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和清晰的夸赞:
“……您府上这铺子,陈设清雅,货品又精,更难得是掌柜伙计都透着书卷气,不似寻常买卖人。尤其那件‘雨过天青’的胆瓶,釉色润得跟江南三月烟雨似的,摆在我书房窗前,连带着满架的书都生了光!”
贾母脚步略顿,与黛玉对视一眼,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黛玉亦微微颔,她素知大舅舅贾赦在外名声多是“享乐”、“不管事”,如今亲耳听得外人如此恳切赞誉,倒生出几分意外的好奇。
进门便见一个身着文士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柜台后的贾赦拱手,满面春风。贾赦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直裰,少了些平日在家中的闲散富贵气,倒多了几分干练沉稳。他并未居功,只含笑谦道:“先生过誉了,货是匠人的心血,贾某不过尽本分,使之各得其所罢了。您慧眼识珍,才是这物件的缘分。”
那先生又赞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妥善包裹的锦盒离去。贾赦一抬眼,正看见贾母和黛玉进来,忙绕过柜台迎上前,先恭恭敬敬给贾母请了安:“母亲怎么亲自来了?该是儿子去请安才是。”又向黛玉温言道:“外甥女也来了,走了这半日,可乏了?”
贾母就着贾赦的搀扶,目光徐徐扫过铺面。这铺子果然与别家不同,进深颇长,却无逼仄之感。两侧是到顶的博古架,以疏朗的格局陈列着各色瓷器,从莹白如玉的定窑碗盏,到釉色绚烂的钧窑花器,再到清雅别致的青瓷文玩,高低错落,间或点缀以绿萝、菖蒲等小巧盆景,壁上还悬着几幅澹墨山水。
光线自高窗洒入,经过特意擦拭的明瓦,变得柔和明亮,恰好映在那些瓷器温润的釉面上,流转着静默的光华。客人不多,都静静观赏,偶有低声询问,伙计的应答也清晰得体,满室只闻隐隐茶香与瓷器偶尔相触的清脆微响,竟不似商肆,倒有几分像名士的书斋雅集。
“收拾得倒有几分意思,”贾母在店内特设的待客茶案旁坐下,案上已适时奉上温度合宜的清茶,并非家中常用的枫露茶,而是清香扑鼻的龙井,配着两样极精巧的绿豆糕和桂花糖藕。她语气平淡,眼里却带着审视后的满意,“方才那位客人,夸得倒实在。”
贾赦亲自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拧了拧,递给贾母擦手,闻言笑道:“母亲面前,儿子不敢弄虚。这位陈先生是城南有名的书画藏家,眼光最是挑剔。他能瞧得上,是那些匠人手艺确实到了火候,儿子不过是依着它们的性子,给寻个妥帖的摆法,再说些实在话罢了。买卖是小,不能辱没了东西,也不能轻慢了识货的人。”
黛玉安静地坐在贾母下,捧着一盏茶,目光却被不远处多宝格上一只小小的“甜白釉”玉壶春瓶吸引。那瓶子不过一掌高,釉质莹洁无比,在光线下仿佛能透过去,形制亭亭,犹如素衣仙子。她不觉轻声念道:“‘只恐风吹去,还愁日炙消’。”
贾赦循声望去,眼中掠过赞赏,笑道:“外甥女好眼力,好心思。这只瓶子,是近来一位老师傅试釉的得意之作,釉水肥厚,白得润而糯,姿态又极好,只是过于素净,问的人多,真懂得的少。摆在那里,倒像等着知音似的。”
贾母也看了一眼那瓶子,点头道:“是件雅物,合该给懂它的人。”又问贾赦:“你如今管着几处,都这般上心?我听着,倒比往年精神了许多。”
贾赦在贾母对面坐下,神情恳切了些:“母亲教训得是。从前是儿子糊涂,只知一味享乐,外头的事不上心。如今经了些事,也慢慢琢磨出点道理。老祖宗留下的基业,咱们做子孙的,即便不能光大门楣,至少也该兢兢业业守着,让这些好东西、老手艺,有个妥当的归宿,让靠这铺子生计的伙计匠人们,心里踏实。这铺子收拾齐整了,自己看着也舒坦,来的客人觉得宾至如归,这买卖,做得才有些滋味,不单单是锱铢计较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不见往日浮躁,目光扫过架上那些静静焕彩的瓷器,竟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神情。贾母慢慢喝着茶,听着,并不插话,只是脸上的线条越柔和。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大舅舅与家中截然不同的神态,心中暗忖:人果然是多面的。在这里的舅舅,似乎找到了另一番天地,言行气度,竟与在府中时判若两人。可见“正经事”最能养人精气神。
正说着,又有伙计引着两位客人来看一套青花缠枝莲的茶具,贾赦告了罪,起身过去,并不急切推销,只将茶具轻轻取出,置于铺了细绒布的托盘上,从容介绍胎土、画工、釉色特点,说到兴起,还提起这缠枝莲纹样的寓意与演变。他言语清晰,不卑不亢,那位客人显然被他的解说吸引,听得频频点头。
贾母远远看着,嘴角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对黛玉低声道:“你瞧瞧,人做些正经事,气象就不同。”黛玉微笑颔,心中亦觉欣然。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瓷的清凉与茶的温香,这一刻的瓷器铺子,仿佛一个与荣国府内奢靡喧嚣截然不同的、宁静而充满生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