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百川站在屋中间,手都不知往哪放。这地方比他当年的督军府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不知怎的,站在这儿比站在督军府还让人喘不过气。
“坐,别拘着。”老政委指了指藤椅,转身去拿暖水瓶。
“哎,哎。”阎百川屁股沾了个边,腰挺得笔直,半个身子悬空,随时准备站起来听训。
老政委拿了个搪瓷缸子,磕掉边上一点漆,露着黑铁底,倒了杯白开水,热气腾腾。
“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政委,谢政委。”阎百川双手接过,掌心被烫得红也不敢放下,只是捧着。
老政委坐回桌后,没急着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起来,老政委透过青烟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山西王”。
“百川啊,”老政委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这一年来,你在教育口的担子,不轻啊。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这句开场白,瞬间吹散了阎长官心头的阴霾。
不是批评!
是表扬!
“政委过奖!这都是分内之事,既然吃了这碗饭,就得对得起这个碗。”
阎百川连忙欠身,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舒展开,像朵绽开的老菊花。
老政委弹了弹烟灰,目光透过淡淡的青烟落在阎百川身上。
“分内之事也要看怎么做。现在的摊子铺得大,教育口又是重中之重,没遇到什么拦路虎?”
这一问,算是挠到了阎百川的痒处。
“怎么没有?那是难于上青天!”
阎百川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角一墩,身子前倾,那股子当年在太原指点江山的劲头又上来了。
“政委,您刚才那番话,那是真知灼见!文盲不除,国无宁日!可下面那帮人,推一下动一下,全是磨洋工!”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在逼仄的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手舞足蹈:“光靠现在的夜校、识字班,那是杯水车薪!咱们得拿出雷霆手段,全国一盘棋,把这盘散沙捏成团!”
老政委挑了挑眉:“雷霆手段?看来百川同志是有备而来啊。”
“那是自然!”
阎百川快步走回桌前,手忙脚乱地从旧皮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双手呈递过去。
稿纸边缘有些卷翘,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红圈蓝线画了不少重点。
“政委请看,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国民素质强行提升计划书》。”
老政委接过翻看。
字写得漂亮,颜筋柳骨,透着功底。可这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条就是“建立九年义务教育制度,适龄儿童必须入学,违者家长连坐,罚没口粮”。
再往下看,“青壮年文盲强制脱产集中营,不识千字者不得回乡务农”、“设立督学宪兵,持枪下乡劝学”……
尤其是教材大纲那一栏,赫然写着“重拾礼义廉耻,背诵圣贤训诫”,虽然把“忠君”改成了“爱国”,但那股子陈腐的封建馊味儿,隔着纸都能闻到。
老政委合上稿纸,心里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