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到兵才讲不清,秀才遇到秀才,那是谁也不服谁。”老政委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走,看看热闹去。”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唾沫星子横飞。
“格老子的!凭啥子非要用北平音?”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四川籍干部拍着桌子,震得茶杯乱颤,“要论人数,讲四川话的哪里少了?苏东坡、李太白,哪个不是讲的川音?”
“丢那星!讲古韵,还得系我们粤语啦!”
对面的广东干部不甘示弱,操着一口夹生普通话反击,“唐诗宋词用你们的话念都走调了,只有用粤语念才系原汁原味!”
“侬又要搞七捻三了……”上海籍的干部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屑。
“吵什么?要把房顶掀了?”
老政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沉闷的声响让屋里瞬间安静。
刚才还斗鸡似的几个人立刻缩了脖子,只有那个坚持“国语正统”的眼镜中年人——文字改革委员会的陈干事,苦着脸凑上来。
“政委,您可算来了。这官方语言的标准定不下来,课本没法印,广播也没法弄。大家都觉得自家的方言有理。”
“都有理?”老政委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几张涨红的脸,“行啊,既然都有理,那咱们就练练。”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刚印出来的《扫盲识字课本》初稿,翻到《静夜思》那一页。
“来,别光嘴上说。刚才谁嗓门最大?四川那位,还有广东那位,再加上咱们陈干事。你们分别用家乡话,把这诗给我念一遍。”
四川干部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股麻辣味:“床前明月光……”语调抑扬顿挫,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听得几个老乡直点头。
接着是广东干部,神情严肃,用粤语朗诵,入声短促,古韵悠长,听着像是在唱戏。
最后是陈干事,用一口标准的、咬字清晰的北平音读了一遍。
读完,老政委没评价,只是指了指角落里负责端茶倒水的两个小战士——那是刚从农村招上来的警卫员,大字不识几个。
“小王,小李,你们听懂哪个了?”
两个小战士面面相觑,小王挠了挠头,指着陈干事。
“长,我就听懂这位戴眼镜的长念的,说是地上有霜。那位……”他指了指广东干部,“那位长念的,我以为是在唱大戏,一句没听明白。”
小李也跟着点头:“俺也是,俺家山东的,那个四川长念的能听懂一半,那个广东长念的……俺以为他在骂人。”
哄堂大笑。
广东干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辩解,却又憋了回去。
老政委收起笑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出笃笃的脆响。
“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刚才那股看热闹的劲头荡然无存。
“同志们,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争这个标准,是为了争谁家乡的面子大吗?是为了争谁的方言更古老、更高贵吗?”
“都不是。”
老政委从桌上抓起那本简陋的识字课本,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