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他没有注意到。
在会议室最末端的角落里,一名从始至终未一言,甚至连身形都隐藏在阴影中的大佐,缓缓抬起了头。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如鹰隼般冰冷、锐利,死死锁定了板垣征四郎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中条山,第五集团军第8o军驻地。
黄河的风,裹挟着北岸的硝烟和南岸的尘土,吹在人脸上,像被砂纸狠狠摩擦过。
新27师侦察连长张金山,跳下颠簸的卡车,脚刚沾地,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中央军士兵。他们身上的黄绿色军装倒是统一,但一个个眼神涣散,靠在工事上抽着旱烟,要么就聚在一起赌钱,吵吵嚷嚷。
看不到训练,更看不到一点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他娘的,咱们在北岸跟鬼子拼命,他们在南岸抢地盘?”跟张金山一同前来的副连长王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几天前,98军在王屋山打退了鬼子一次疯狂的进攻,伤亡惨重。新27师奉命派部队过来协同防守,顺便接收一批山城承诺的补给。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第8o军趁着98军在前面流血,悄悄把防区往后挪,抢占了原本属于98军的几个重要渡口。
【一群只会打顺风仗、抢自己人地盘的窝囊废!】
张金山心里窝着火。他想起出前,他们师长特意交代的话。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曾万钟是条汉子,爱兵如子,跟咱们王茂恩总司令是过命的交情。”
“但下面的人,尤其是这个8o军军长孔令恂,是孔祥熙的远房侄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就是不干人事!”
张金山吐了口唾沫,对王俊说。
“分头行动。你去军部,找他们要粮要弹药,别跟他们客气,就说是曾总司令点头的。我去趟野战医院,看看李有根那小子。”
“好。”
野战医院设在一个破败的地主大院里,刚一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院子里,地上,到处都躺满了呻吟的伤兵。
没有病床,一张破草席就是他们的全世界。几个瘦弱的护士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们能做的,也只是换换臭的纱布,喂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张金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李有根。
那个在战场上能一个人扛着机枪冲锋的壮汉,此刻像一截枯木,躺在肮脏的草席上。
他的右腿被子弹打穿,伤口没有得到有效处理,已经开始黑、流脓,整条腿肿得像面馒头。
“金……金山哥……”李有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别说话!”张金山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这是败血症的症状!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张金山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中年医生。那医生戴着眼镜,一脸疲惫,被他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用药?!”
张金山双眼赤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几天,我们八路军送来的那批‘盘尼西林’呢?拿过来!给他用上!”
所有人都知道,八路军送来了一批能起死回生的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