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院长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已经麻木了。
他只是看着张金山,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在张金山耳边炸开一个响雷。
“张连长……”
“药,压根就没到我这儿。”
没到?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张金山的脑子里。
他一把再次揪住林院长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什么叫他娘的没到?!”他嗓子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那批药,老子亲眼看着送进平陆城,送进你们8o军的地盘!你现在告诉我,它长了腿,自个儿跑了?!”
林院长被他晃得东倒西歪,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任由张金山抓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就是现在一枪毙了我,我也变不出药来。”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死气。
“药一进城,还没卸车,就被军座的警卫营直接拉走了。一粒,都没给医院留下。”
张金山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扣药干什么?!”
张金山松开手,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前线的弟兄们血都快流干了,等着救命!他孔令恂拿那玩意儿当饭吃?!”
“军座的说法是……”林院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八路军送来的东西,成分复杂,居心不良,为防不测,必须全部上缴,由军部统一处理。”
“居心不良?我居他娘的腿!”
张金山气得笑了出来,笑声又冷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套糊弄鬼的屁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狗屁的统一处理,说白了,就是明火执仗地抢!
他的脑子飞转动,出前师长的话、善意的提醒、眼前的一切……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小瓶就能换两根大黄鱼!
两箱盘尼西林!
那得是多少瓶?能换多少大黄鱼?
足够那王八蛋在重庆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再养上十个八个穿旗袍的俏学生了!
这群王八蛋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钱……”
张金山嘴里咀嚼着这个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那些在冲锋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弟兄。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堵鬼子的枪眼,去扛鬼子的炮弹。
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这群蛀虫的算盘上。
【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几根大黄鱼都不值。】
一股比严冬寒风更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绝望。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高大的身躯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