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
晋绥边区,晋城。
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正缓缓朝着城门蠕动。
这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股由知识和希望汇成的洪流。
数以万计的年轻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人的眼中,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他们是从西南,从沦陷区,历经千辛万苦,响应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来到这片黄土地的教授、学生、工程师、技术工人。
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数百名神情桀骜,走路姿势都与众不同的青年。他们是山城那边被“优化”掉的飞行员学员、坦克兵和炮兵学员。
副指挥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激动得脸膛亮,手里的望远镜都在微微颤抖。
“我的天!师长,了!咱们这回真的了!”
他语无伦次地拍着师长的大腿。
“有了这批人,尤其是那些懂飞机构造、能开坦克的宝贝疙瘩,再加上德国人送来的教官和设备……他娘的,咱们离打败小鬼子,又近了一大步!”
师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越过那些兴奋的、渴望拿起枪的年轻人,落在了那些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书本和仪器的读书人身上。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重。
“老伙计,你不懂。让他们上战场,是咱们最大的损失。”
“什么?”副指挥一愣,“师长,你糊涂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精兵!不让他们打鬼子,留着下崽吗?”
“他们,是咱们这个国家的文脉,是未来的基石。”
师长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枪炮没了,可以再造。飞机坦克坏了,可以再修。可要是这些脑子被打没了。”
顿了顿,“咱们就算打赢了,留下的也是一片废墟。拿什么去建一个新的中国?”
副指挥沉默了,他看着师长严肃的侧脸,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太过遥远。
他苦笑道:“师长,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能从山城那帮刮地皮的手里抠出这四万个名额,已经是极限了。”
“剩下那几万,都是自跑来的!人心所向啊!咱们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
城内,临时设立的报到处早已人满为患,堪比最热闹的集市。
各个单位的负责人都杀红了眼,扯着嗓子,像抢婆娘一样抢人。
“学物理的!学理论物理的来我们兵工所!王顾问留下的资料需要人手破解!”
“胡说!学物理的应该来我们通讯处!我们要搞雷达!雷达懂不懂!”
“都滚蛋!这位同学,你是学化学的?太好了!我们刚从德国人那搞到煤制油的全套图纸,就缺你这样的人才!来我们后勤部,管饱!顿顿有肉!”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学生,被几个壮汉围在中间,吓得瑟瑟抖,扶了扶眼镜,弱弱地说道:“我……我是学……考古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抢人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一个管后勤的挠了挠头,试探性地问。
“那啥……你会挖土不?我们最近想多挖几个地窖存粮食……”
师长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中那点沉重被冲淡了不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