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崖等待的第三天,向导终于找到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姓陈,单名一个"三"字。他常年在岛上生活,跟一些黎人部落有过往来。皮肤黝黑,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舌头打着卷,有些字刘度都听不太清楚。但这人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闪烁,显得很机灵。
刘度见到他时,他正蹲在破屋外面晒太阳。看到刘度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腰带里。
"你就是陈三?"刘度问。
"是,是。"陈三连连点头,弯着腰,"听……听说刺史大人要进山,老汉就……就来了。"
"山里的路,熟吗?"
"熟!"陈三这回答得很快,腰也挺直了些,"老汉在这岛上住了三十多年了,山里头哪个部落在哪个山窝窝,老汉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的时候,手也跟着比划,指着远处的山,又指着另一边的树林,像是在给刘度画地图。
"好。"刘度点点头,打量着他,"不过这趟不是我去,是刘先生他们去。你只管带好路就行,别的不用管。"
"诶,好好好。"陈三连连应声,又弯下腰去。
刘度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猥琐,但眼神还算清明,应该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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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刘巴、沙摩柯、陈三,还有十个山军精锐,就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出了。
礼物装在几个大竹篓里,由士兵们轮流背着。竹篓很重,里面装着铁刀、铁斧、布匹、盐巴、油脂,还有纸张和石墨笔。每走一段路,背的人就要换一个,不然实在吃不消。
山路很难走。
从海边的营地出,先要穿过一片密林。林子里到处是藤蔓和荆棘,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照在地上,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阴暗的,湿漉漉的,散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地上满是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一脚踩下去,水就溅到裤腿上。空气很闷,湿气很重,走不了多久,衣服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刘巴走在队伍中间,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咸的,很难受。他不时用袖子擦汗,但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根本擦不完。
前面的沙摩柯却健步如飞,一点都不累的样子。他是山民出身,对这种地形太熟悉了,走得又快又稳,不时还要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陈三在最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林子深得很,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那边,那边有蛇窝,别靠太近,这里的蛇毒得很……"
"前面有片沼泽,看到了没?那边那片黑的,千万别走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得绕着走……"
他说话的时候手也不停,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像个话痨。
走了大半天,刘巴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喘着气。沙摩柯也停下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刘巴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大口,水是温的,有股怪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渴得要命。
陈三也走过来,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啃了几口,然后说:"刘先生,要不要歇会儿?前面还有一大段呢。"
"不用。"刘巴喘着气说,"继续走吧,早点到早点回。"
陈三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刘先生,老汉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刘巴说。
"这岛上的黎人啊……"陈三咬了口干饼,嚼着,"不好相处。他们……怎么说呢,跟中原人不一样。他们不信汉人,以前汉人来过,对他们不好,征税,抓人,还抢地。所以现在,他们看到汉人就躲,躲不了就……就动手。"
他顿了顿:"刘先生,老汉的意思是,您别抱太大希望。他们……不一定会理您。"
"我知道。"刘巴说,擦了擦脸上的汗,"不过总要试试。"
陈三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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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天,终于走出了密林,进入了山道。
山道更窄,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和深深的沟壑。往下看,深不见底,只能看到雾气弥漫,听到水声哗哗,不知道有多深。
刘巴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去。沙摩柯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确保他没事。
山里的景色跟海边完全不同。到处是树,高大的,矮小的,粗壮的,纤细的,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点像香料,又有点像腐烂的东西。
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标记。有的是树上绑着的布条,红色的,黄色的,在风中飘荡。有的是地上堆着的石头,一堆堆的,像小山。还有的是木桩,插在路边,桩上刻着奇怪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