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像活在地狱里。”狄青的声音带着被自我审判后的沙哑,“我看着你,对你好,想带你离开白家庄,想弥补,可我自己知道,我所有的好,都像是偷来的。我不敢说,怕说了你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大哥不让我接近你,他是怕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去报警,会毁了我。”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喜欢你,宝珠。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愧疚。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就越来越喜欢。我知道我不配说喜欢,可是我不想再骗你了。”
他看着她,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李宝珠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筷子,饭菜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天之内,被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摧毁,又重新搭建起来。
她想了很多。
想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她拼命挣扎却无力反抗,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那种绝望到窒息的恐惧。她曾经以为那是傅延,她从没想过,会是狄青。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对她伸出手,说“跟我走”的狄青。
那个带她离开白家庄,给她新生活,温和地笑着,从不强求她任何事的狄青。
那个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剜出自己的心给她看的狄青。
报警吗?
她看着狄青,这个曾经拯救了她、也曾经毁灭了她的人。法律会惩罚他,会让他坐牢,让他身败名裂,让狄家蒙羞。她只要拿起电话,或者走出这扇门,去派出所,说清楚,一切都会改变。
可她的手,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抬不起来。
原谅吗?
她做不到。那个夜晚的恐惧和屈辱,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体里,每次想起都会让她浑身冷。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可是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恨,没有力气去追究,甚至没有力气去分辨自己此刻心里翻涌的,究竟是愤怒、悲哀,还是认命。
她想起白家庄那些苦日子,是狄青带着她出来,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她可以不计较他曾经在药物的控制下,犯下那个错误。
重到她可以说服自己,那是意外,肯定是张青莲那个女人造成的意外。
重到她此刻,明明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却只能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狄青,你先回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狄青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那双红肿未消此刻又添了新伤的眼睛。
他不敢再逼她了。
“……好,宝珠,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饭菜的香气还在,阳光依旧斑驳地洒在桌上,那束百合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光影中仿佛会光。一切都没有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李宝珠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想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累。
真的太累了。
李宝珠缓缓地将脸埋进掌心。她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蜷缩着,像一只卸下所有力气的倦鸟。
明天狄青还会来。后天,大后天,他大概都会来。
她会怎么对他呢?
她不知道。
也许,时间会给她答案。
第二天,李宝珠没有等到狄青。
正好,她也没想好今天见到狄青要说些什么。
下午小灵通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狄菲的名字。李宝珠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狄菲急促的声音:“宝珠!我二哥出车祸了!在医院,你快来!”
——
李宝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挂掉电话后,她抓起包就往外跑,下了楼才想起来忘了换鞋,她顾不上回去换,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
狄菲靠在墙边,妆已经哭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李宝珠,她像是找到了依靠,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宝珠,他还在手术,进去好久了。”
“怎么回事?”李宝珠扶着她坐下。
“说是路上撞上了大货车。”狄菲吸着鼻子,“还好是空车,不然人都没了。”
李宝珠轻轻拍着狄菲的背安慰,目光落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红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走廊里不时有护士匆匆走过,推着器械车,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次门开,狄菲都要抬头看一眼,然后又失望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