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是一个老兵最后的尊严。
他挥了挥手,对医生说:“你们出去。”
医生愣住了,还想再说什么。
沈安的目光扫过他,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言语,带着护士退了出去。
沈安弯下腰,掀开被子,将那些连接在铁柱身上的管子一根根拔掉。
每拔掉一根,旁边的仪器就出一阵急促的警报,最后归于长鸣。
他将铁柱瘦骨嶙峋的身体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背起了他。
很轻。
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
沈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一年,他被敌军的冷箭射穿了肩膀,高烧不退,是铁柱背着他,在泥泞的山路里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的背,宽阔得像一座山。
沈安背着铁柱,一步步走出病房。
门口的医生和护士都看呆了,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通讯器前,按下了紧急通话键。
“给我接空军司令部。”
电话很快接通。
“准备一架专机,飞北境,去旧长城。现在,立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命令。
半小时后,一架流线型的专机从未来城顶端的停机坪呼啸而起,刺破云层,向着北方飞去。
机舱里,沈安让铁柱靠在自己怀里,用毛毯裹紧了他的身体。
铁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却一直睁着,看着窗外飞倒退的云层。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境的一处军用机场。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沈安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亲自背着铁柱,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军用越野车。
车子在颠簸的雪地里,向着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灰色巨龙驶去。
长城之上,风雪交加。
天空是铅灰色的,茫茫雪原与天际连成一片。
沈安背着铁柱,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登上了烽火台的顶端。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把铁柱放下来,让他靠在冰冷的垛墙上,面向着关外的方向。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铁柱身上。
“铁柱,你看。”
沈安指着下方那片白茫茫的大地。
“这万里江山,有你一半。别睡,再看一眼。”
铁柱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看着那片他征战了一辈子的土地,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骑着战马,在雪原上肆意驰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安把耳朵凑过去。
“哥……跟上……”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然后,他的头一歪,靠在了沈安的肩膀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沈安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被风雪灌了进去,空了一大块,又冷又疼。
风雪中,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不远处的雪坡上回头,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不耐烦地冲他挥着手。
“哥,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