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常言道:由奢入俭,难于登天。
惯了山珍海味、绫罗铺地的日子,再叫人咽粗糠、穿旧衣——
哪有那么容易?
且说荣国府这边。
自贾母撤了王夫人之权,单靠探春一人,终究难服众口。
她便请来长嫂李纨、薛宝钗协理家务。
三人联手理事之后,日日埋账册,却越盘越心凉。
一则,府中上下几百张嘴,柴米油盐、四季衣裳、迎来送往,哪样不是流水般往外淌银子?
荣国府阔绰惯了,花钱如泼水,如今骤然勒紧裤腰带,账面上立刻露出窟窿。
想活命,唯有两条路:开源、节流。
探春院中。
廊下人影攒动,喧声不断。
薛宝钗与李纨已落座,大管家赖大、银库总管林之孝等一干管事、老嬷嬷也都立在阶下,静候吩咐。
人齐了,探春起身离座,目光清亮,直指众人:
“各房姑娘月例二两,丫鬟另有份例。可每月脂粉采买,每人又支二两——这笔钱,是谁批的?谁经的手?谁验的货?”
“芝麻大的事尚且糊涂至此,何况其余?各房银钱层层叠叠,看着零碎,可积少成多,一月下来,光这一项就虚耗几百两!”
此言一出,林之孝额角沁汗,垂不语。
赖大低头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
满堂寂静,唯余风过竹影,簌簌作响。
最后。
林之孝只得照实回禀:
“每月采买银子,向来由外头跑腿的总领经手。那些上等的胭脂水粉,铺子里常是断货,少说也得等上十天半月,才凑得齐货色。”
“可各房主子等不得,又嫌府里统购的东西粗劣敷衍、不入流,便悄悄塞钱给乳母,托她们另寻门路去外头置办。”
其实呢?
这话听着体面,内里却全是遮掩。
管账的哪是什么真在跑差事——
不过是拿次货顶好货,账本上多记几笔、少列几项,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淌进自家腰包了。
贾探春心知肚明,却不愿当面揭破。
毕竟这些管事,早年全是王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老人,谁还没个生财的门道?
水太清,鱼就活不成。
事情真要揪到底,反倒伤了体面,坏了规矩。
她眸光一沉,声音清而稳:
“往后各房添置衣裳、饰、头油、香粉,一律不必经外办总领的手。只管自个儿派嬷嬷或得力丫鬟出门采买——省得层层盘剥,白白糟蹋银子!”
这话一出口,等于抽掉了几双伸得最久的手。
几个掌着采买权的管事当场变了脸色,心里直打鼓:这姑娘下手太利落,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留!
贾探春顿了顿,又道:
“这是头一桩。还有第二桩!”
“年前我去赖大家的园子走了一趟——那地方还不到咱们大观园一半大,花木稀疏,茶树零落,连鱼塘都浅得见底。”
“可我一细问才晓得,人家单靠园中花果、鲜笋、新茶、活鱼活虾,竟被人整年包下,一年净进二百两!”
薛宝钗等人听得怔住。
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平日连铜钱重几文都不曾掂量过,哪晓得一株草、一捧泥、半池残荷,也能换白花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