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贾瑛星夜归来——
穿孝服的尤氏眼眶霎时红透,泪水簌簌滚落。
若非四周还立着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她怕是早扑进他怀里,把这半个月的委屈、惊惶、孤撑全哭出来。
贾瑛深深吸了口气。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
偌大宁国府,里里外外竟只靠她一个妇道人家硬扛,真是难为她了。
只见尤氏匆匆迎出,素绢裹身,间空空如也,再不见往日金丝嵌宝的钗簪。
许是连日操持,面色泛着纸样的苍白,眼下浮着两抹淡青,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却愈显出几分清癯风致,楚楚动人。
老话讲:三分俏,七分孝。
从前贾瑛只当是戏言,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话里藏着真章。
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又顿了顿,问:“贾敬老爷究竟是怎么殁的?可查清楚了?”
前头两个小厮提着素纸糊的灯笼,昏光摇曳,映得石阶泛着冷青。
贾瑛与尤氏并肩缓步而行,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
尤氏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娘娘遣了尚药局的御医来验看,说老爷常年修习导引吐纳,本就虚浮无根;后来更沉迷参星拜斗、守庚申、吞灵砂,耗神损精,反把身子掏空了!”
“尸身腹如铁石,唇面紫胀干裂,指节僵直难屈……”
贾瑛一听便懂,心头豁然雪亮。
“服金砂过量,烧灼脏腑而亡,对不对?”
“玄真观那群道士妖言惑众,哄着贾敬吞金炼形——封了观门,拘了道士!嫂子这一手利落,免得他们再去坑害旁人。”
尤氏只含糊应了声,气息微弱,已是强撑到油尽灯枯。
贾瑛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将手探过去,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尤氏浑身一颤,脸倏地烧了起来,指尖烫,下意识想抽回。
贾瑛却攥得更稳、更实。
夜色浓重,灯笼光晕昏黄晃荡,照不亮几步之外。
怕什么?
况且——
贾敬没了,贾蓉、贾蔷也已战死沙场。
这敕造宁国府,怕是连牌匾都要被摘了……朝廷一旦收回诰命府邸,尤氏她们,又能往哪儿去?
想到这儿,他掌心收得更紧,喉头微动,却没再开口。
夜阑人静。
黑暗里,尤氏挣了两下,终究没挣脱,只得由着他牵着。
他掌心滚烫,可那热度却像一道屏障,悄然压下了她心里翻腾的焦灼与慌乱,竟生出一丝奇异的镇定来。
她只好低声细说这些日子如何调度:
带人赶去玄真观,见那道观逼仄狭小,棺木根本抬不进去;偏又赶上国丧,城门严查,贾敬灵柩横竖运不进城。
只得临时调了软轿,连夜送往家庙铁槛寺暂厝。
京城权贵之家,大多设有家庙,专为停灵、设坛、举哀之用。
又逢九月酷暑,尸身不可久置,尤氏咬牙做主,择吉入殓,三日后即开丧破孝。
贾瑛听着,默默点头。
贾敬怎么死的,他本就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