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廊过院,直奔贾母所居的正房。
推门进去,满屋人影攒动,衣香鬓影,喧喧嚷嚷。
邢夫人、李纨、王夫人皆已落座,满屋子莺燕,全是女眷。
贾瑛无意挤进内堂,只立在檐下,同贾蓉、贾环几个小辈闲话几句,把里头应酬的差事,全交给了王熙凤、香菱与平儿。
侧厅廊下,贾瑛抬眼打量站在阶前的贾环——
身量抽高了一截,肩背也挺括起来。
他暗暗点头。
贾环是庶出,幼时被赵姨娘灌了一耳朵偏狭话,行事常带三分戾气。
可成年后却渐渐沉得住气,识得大体。
听说贾政阖家南归养老后,反倒是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庶子,默默担起奉养之责——
贾政、王夫人病榻前汤药不断,身后事亦料理得妥帖周全。
如今他尚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只是赵姨娘那点怨气,还在他耳根边悄悄盘旋,稍不留神,就要把他往歪处引。
贾瑛招手唤他近前,随口问道:
“屋里来的都是哪些人?”
贾环虽与贾瑛同辈,却年少位卑,早知这位爷手握实权、性情难测,答话时腰杆微弯,字字清楚:
“回爷的话——邢大舅夫妇带着表妹来了;路上巧遇王仁叔父一家,便结伴同行;泊船歇脚时,又碰上李婶母携两位表姐进京;薛科表哥得知消息,索性也带上妹妹宝琴,一并北上完婚……”
原来如此——
四家南来客,加上史湘云从京城史家赶来投亲,
李家、邢家、王家、薛家、史家,五路人马齐至,怎不热闹?
贾瑛轻轻颔,心中已然了然。
再看贾环,条分缕析,不慌不忙,
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浑噩无用。
怕是王夫人早年为压住赵姨娘母子,有意散出些风言风语,
好衬得宝玉温良恭俭,稳坐嫡位。
然而谁又能想到——
日后的贾政、王夫人,竟是由这个平素被她轻视的庶子贾环送终养老。
贾瑛随口问起贾环近来读什么书。
话音未落。
探春掀帘从里间捧出一盏热茶。
贾瑛心里越有数了。
单看探春这股子利落劲儿和眉宇间的清朗气,便知姐弟俩脾性不会差得太远——
探春这般明慧果决,贾环又怎会如外头传的那样不堪?懒散、粗鄙、上不了台面?
几句话工夫,破绽已露。
“本王像你这般年纪,早披甲执锐,在边关营帐里摸爬滚打了!”
“若实在厌烦书本,明日就替你在军中谋个实缺。”
“未必能封侯拜将,但一身铁甲、三餐温饱,绝无半分委屈!”
几句轻飘飘的话,却似惊雷劈进屋中。
贾环与探春双双怔住,脸上血色退了又涨,又惊又喜,心口怦怦直跳。
“还不快跪下?”
探春眼疾手快,指尖一压袖口,低声道。
贾环立刻屈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颤却格外响亮:
“谢王爷抬举!”
“小子骨头硬,不怕苦,更不怕摔打!”
他向来不是读书的料。
比起墨香纸堆,他更爱刀鞘磕碰声、战马喷鼻息、校场黄沙卷风时的粗粝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