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在还有贾兰这个根苗,名正言顺承继爵位,顺理成章,毫无争议。
这位置,压根儿就轮不到贾宝玉身上。
眼下呢?
贾兰尚在稚龄,离十三岁袭爵那日,少说还得熬上七八年光景。
这段空档里,
荣国府表面仍挂着“无爵之家”的名头,对外撑场面的,唯有贾政一个五品官——勉强能出门应酬、递帖子、拜会同僚。
可搁在京城里?
满街王侯将相、勋贵如云,五品芝麻官,连门槛都够不着。
待宫中来人一走,
李纨牵着瘦小的贾兰,一步一顿挪到贾母跟前,嘴唇翕动几回,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脸色涨得微红,手心沁汗,连指尖都在僵。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身为王夫人儿媳,如今竟替儿子接了这等体面,分明踩在了贾宝玉头上。
宝玉是谁?
贾母眼里的活宝贝,王夫人捧在掌心的命根子,阖府上下谁不矮他半截?
这下可怎么收场?
“好!真好!”
贾母一拍膝头,朗声笑了,目光落向贾兰单薄却挺直的小身板,语气热络:“这爵位自来传嫡传长,不传旁支不传庶出,我这老糊涂,竟一时忘了祖宗规矩!”
“兰儿啊,往后要沉下心来念书,笔杆子硬了,脊梁骨才挺得直!”
“莫让先祖挣下的这份家业,在你手里蒙了灰!”
李纨忙拽着贾兰深深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地。
这时,赵姨娘忽地掩嘴咯咯笑出声来:
“哟,有人白忙一场,竹篮打水——空欢喜喽!”
“辛辛苦苦养大的金疙瘩,倒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虽说贾兰也是二房血脉,可这爵位竟越过了宝玉,直落他头上,实在叫人咂舌。
想当初——
宝玉降生时,怀里揣着块通灵宝玉,霞光漫屋,异香盈庭,连宫里老太妃都派人来贺。
人人道是祥瑞临门,贵不可言。
贾母、王夫人更是视若凤凰蛋,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上怕摔。
认定他将来必是擎天玉柱,重振荣府门楣。
连带着,贾兰这孩子,竟被悄然晾在了角落。
“宝玉,别耷拉着脸!”
王夫人见儿子眼圈泛红,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又软又急:
“这爵位,你不是早嚷着嫌它俗气、不屑沾手么?”
“如今给了兰儿,岂不正好?”
“你专心读你的圣贤书,考个进士回来,金殿传胪,比这虚衔体面百倍!”
谁知话音未落——
贾宝玉猛地甩开手,额角青筋直跳:
“什么功名!什么爵禄!”
“浊物罢了!谁稀罕谁拿去!我才不碰这腌臜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出门去,肩膀一耸一耸,哭腔撕得又尖又细。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眼神古怪。
既然嫌它脏,那你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又是为哪般?
这不是嘴上硬气,心口虚么?
王夫人盯着儿子背影,眼珠微微一转,心底冷哼:
这事本已板上钉钉,怎的突然翻盘?
定是贾瑛暗中搅局!
……
这日午后,王府后院。
贾瑛刚从衙门归来,老远就见香菱独自坐在池畔柳荫下,托腮出神。
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抿唇轻笑,像只误入诗境的小雀,浑然不觉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