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暗廊道,步入内殿深处。
昔日威震朝野、雷厉风行的庆隆帝,如今只剩一副枯槁躯壳,瘫在龙床上,像具蒙了灰的泥塑。
脸皮泛青乌,颧骨处爬满褐斑,喉头微微起伏,全凭一股残气吊着命。
床边,宫女正强掰开他干裂的嘴唇,往里灌一碗浓稠乌黑的汤药——
说是用百年王八文火慢炖,取其滋补延寿之效。
可贾瑛心里清楚:
那汤里翻腾的,不过是厚厚一层浮油,还有堆成山的嘌呤,对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不如一碗清水来得实在。
贾瑛手握起死回生的灵药,
可他绝不会为救一个该死之人自陷险地。
庆隆帝尚在喘息。
这对功勋已盖过天子威仪的贾瑛而言,非但不是幸事,反是催命符。
回望这一路血火征途——
燕州破敌如裂帛!
铁骑踏碎王庭金帐!
南巡途中孤身挡箭护驾!
洛阳城头浴血鏖战挽狂澜!
桩桩件件,震古烁今;换作旁人,早该裂土封王、赐铁券丹书!
可庆隆帝呢?
面上嘉奖不断,暗里防若豺狼——只在刀锋需见血时,才记起贾瑛这把快刀。
尤以南下推行新政一事,最令贾瑛齿冷。
名义上代行天子权柄,煊赫无双;
实则人人皆知——
他不过是庆隆帝手中一柄淬毒的屠刀。
借他之手,削太上皇羽翼、压水溶兵权、斩江南士族根基。
贾瑛奉命清肃江南,刀锋所至,官绅断臂、勋贵失势,结怨满朝。
若非他抢先难,怕不等圣旨再下,便要被推出来顶罪谢天下——
替那些被砍掉脑袋的豪强、被抄没家产的门阀,当那块平息众怒的垫脚石!
凭两次救驾之功、灭金国之烈,到头来,竟只配做一块随时可弃的抹布!
帝王家的凉薄,莫过于此!
贾瑛心头翻涌着不甘与讥诮时,
忽有一道黑影暴起!
弥留之际的庆隆帝不知从哪迸出最后一股蛮力,五指如钩,死死扣住贾瑛护臂铁甲,指甲刮得铮铮作响,拼尽性命想将他拽回榻前。
贾瑛却岿然不动,袍角未颤一分。
“杀了元稚那个孽种!”
“杀了元稚那个孽种!!”
气若游丝,字字带血。
临终所念,竟是皇子元稚的生死。
贾瑛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本以为会听见雷霆震怒,或临终托孤,谁知这垂死天子,念兹在兹的,竟是杀子之令。
这背后,究竟埋着怎样剜心蚀骨的旧恨?
他未应声,转身离去。
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疑云:
贾元春……是否早知情,却始终缄口不言?
十五日。
皇贵妃乘凤辇出宫,赴金安寺祈福。
文武百官列队恭送。
禁卫军沿街布阵,旌旗猎猎,鼓乐齐鸣,虽是乘车而行,气势却如御驾亲征。
朝臣面面相觑。
寻常祭祀,何须百官出城相迎?
偏这一次,贾瑛明令——一个不许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