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清晨未遇他时,她心口是空落落的一片荒原;此刻,却似坠了块沉甸甸的暖玉,压得呼吸都微滞。
返程路上。
她重新系紧帷帽垂纱,执意步行,不乘车、不乘轿。
许是记起林如海那些沉甸甸的话,她咬着舌尖,硬生生把想唤他名字的冲动咽回去——
可那念头偏如野草,越压越疯长。
心里翻来覆去地拧着:明知是条断头路,偏还想多蹭一程他的影子。
快至林府门前时,她忽地停步,指尖攥紧袖角,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雀鸟:
“哥哥就送到这儿罢。再往前……若撞见父亲,怕又要罚我闭门抄经了。”
贾瑛却听出了她话音里的涩意——
再不似京中那般自在舒展,倒像蒙了层薄雾,透着疏离。
“妹妹这是……有意躲着我?”他试探着问。临行前她在京城那副娇憨模样,可全然不是这般。
林黛玉轻轻摇头。
唇边欲言又止,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只低着头,快步朝街尾走去。
眼看朱漆门就在眼前,贾瑛喉头一滚,到底没忍住:
“究竟出了何事?你离京那日,我岂是不愿相送?只是身份所限,只能立于短亭之外目送——莫非,你为这事耿耿于怀?”
林黛玉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掀开帷帽。
眼尾已染上薄薄一层潮红。
“不是哥哥待我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贾瑛声音哑了几分。
她蹙起眉尖,咬住下唇,声音轻却清晰:
“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收不住心了。我又不是木头人,怎会不知你待我有多好?”
“可我们……终究走不到一处去。”
“今日重逢,怕是老天爷随手撒的一把星火罢了。满城烟花再盛,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散了,便只剩灰烟。”
说到末了,她眼睫一颤,泪珠已在眶里打转,嗓音哽得颤。
贾瑛心头一沉,已然明白。
定是林如海回乡后,把话说透了。
从前在京城,她尚是少女心性,不思前路;如今回到扬州,年岁渐长,婚嫁二字,早已沉沉压上肩头。
再过两三年,及笄之年一到,媒妁之言便如潮水涌来——
官家小姐,怎能屈身为妾?
贾瑛掌心骤然一紧,一股烈火直冲顶门:
不如反了!
夺了龙椅,谁还敢指摘半句?
可现实如冰水兜头浇下。
他沉默良久,终是抬眼,一字一句,沉如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