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哪来的这般大的蝴蝶?”
贾瑛仰头奇道。
薛宝钗却拍手笑道:“为迎贵妃省亲,园子里新添了不少雀鸟蝶虫,想必是趁人不备溜出来的。待我捉它回来!”
她再顾不得端庄,从袖中抽出团扇,提裙俯身,直扑向花丛深处。
那蝶却不肯就范,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一路引着她绕过太湖石、掠过蔷薇架,直往湖心亭边的垂柳飞去。
贾瑛见它朝水边去了,脚步一转,也跟了过去,生怕她一个趔趄,栽进那粼粼波光里。
薛宝钗在前头追得笑声清脆,不多时鬓微湿,气息渐促,说话都带喘,果然大家闺秀平日养得细嫩,才追了百十步,就已面若桃花,额角沁汗,腿脚软。
恍惚间,竟又像极了那日东郊马背上,风掀她衣角的模样。
薛宝钗提着裙裾快步前行,腰身纤柔如柳,裙幅轻扬似水,将她丰润而不失清丽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比湖畔初绽的桃李更显鲜活灵动。
沿着临水蜿蜒的游廊曲桥。
她径直奔向湖心那座孤亭——观湖亭。
两只玉蝶绕着亭角翩跹翻飞,忽高忽低,薛宝钗只得仰起雪颈踮脚张望,终究徒劳无功。
贾瑛默然随行,并未开口拦阻。
只觉眼前这平日端庄持重的姑娘,此刻眉眼弯弯、步履轻快,竟透出几分久违的娇憨俏皮,恍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满是扑面而来的生气与鲜亮。
薛宝钗喘息微促,额角沁出细汗,忽地顿住脚步,唇瓣微张,怔然凝神。
贾瑛眉峰微蹙,刚要开口问她是否不适。
“嘘——”
她倏然竖起一根青葱手指,轻轻按在他唇边,又朝亭外游廊方向悄悄一瞥。
原来这观湖亭虽立于湖心尖上,
四围却尽是回环曲折的游廊飞檐,廊柱亭壁皆以镂花木格糊着素纸,薄薄一层,隔而不断。
耳畔便隐隐传来缠绵低语,温软黏腻,似蜜糖裹着热风,钻进人耳里。
“茗烟哥哥,求你别闹了……”
“这事若叫二老爷撞见,我怕连宝少爷跟前的差事都要丢了!”
茗烟,贾宝玉身边那个机灵又跳脱的小厮。
“怕什么?”
“这是宁国府的地界,二老爷压根不会踏足此处!”
“这儿偏僻得很,湖心亭四面封死,外头根本瞧不见!”
“真有人来,游廊九曲十八弯,跑起来比兔子还利索!”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断续难辨的声响。
亭内。
贾瑛与薛宝钗面面相觑,脸上齐齐烧起一片窘色。
走?
还是不走?
咳一声?
还是装作没听见?
贾瑛干笑两声,抬脚欲上前示警。
谁知薛宝钗猛地攥住他胳膊,连连摆手,示意万不可出声。
贾瑛一愣,心下纳罕——
莫非她还有偷听的兴致?
薛宝钗抿紧唇线,朝他轻轻摇头,眸中却有思量流转。
她与母亲、兄长暂居荣国府梨香院,本就是客居之身。
闲事少沾,是非远避,方为安身立命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