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偏就如此。
越难触碰的,越想伸手;越不可得的,越在梦里盘桓。
尤二姐、尤三姐,他若有意,不过抬抬手的事;可尤氏不同——
她名分上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与贾瑛虽无血脉之亲,却有宗族之序,叔嫂之礼重逾千钧。
在这纲常如铁、规矩似墙的年月里,
这层若即若离的身份,
早把两人隔成一道看得见、跨不过的深涧。
能见,不能近;能言,不敢深;能念,不敢明。
这才是他心口那一根拔不出的刺。
也是他今儿鬼使神差踱进宁国府的缘由。
贾瑛眸光沉沉,牢牢锁住尤氏双眼,半分不移。
尤氏耳根霎时滚烫,面颊浮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在他灼灼注视之下,
她只觉心口紧,指尖微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目光太直、太烫、太不加遮掩——
分明是在无声叩问,又像在耐心等待回应。
“还……还不快给国公爷请安?”
尤氏咬唇稳住声线,急急开口,硬生生切开了满室焦灼的空气。
“妾身见过国公爷!”
尤二姐、尤三姐这才回神,慌忙敛袖屈膝,垂行礼。
贾瑛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二人略颔,敷衍得毫不掩饰。
反倒是尤氏侧脸烧得通红,粉腮微漾,若非两姊妹在旁,怕是连扇子都攥不住了。
他也不客套,径直在东落座,正正对着尤氏。
脊背挺直,目光如钉,一寸不偏地钉在她脸上。
他在细察她的眉梢、眼尾、喉间起伏,想从那副从容表象下,揪出一丝破绽、一点动摇、一缕藏不住的悸动。
上回在东府醉酒,他虽酩酊,却记得她递茶的手很稳,说话的声音很静,仿佛真只是寻常照拂。
可事后反复思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般镇定,反倒像一层精心描画的妆。
今日再见,她依旧端庄自持,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那温婉气度,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试探、想把她拢进怀里,听她一声轻叹。
尤氏被盯得久了,又当着妹妹们的面,生怕失态露怯,索性抓起团扇半遮面庞。
贾瑛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这一挡,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促狭:
“刚过腊月,倒拿扇子扇风?莫非这正月的日头,竟能晒化人不成?”
尤氏唇角轻扬,信口应道:
“正月的日头最是毒辣,不留神就晒老了皮相,晒黄了容颜。”
“哪比得上我这两个妹妹,嫩得能掐出水来,谁见了不动心?”
话里藏着话——
似在自嘲年华渐逝,配不上他这般少年英锐;
又似在推拒,把两个妹妹往前一送,当作挡箭的屏风。
贾瑛心里一哂:
方才多看了她妹妹两眼,这就泛酸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慢悠悠道:
“今儿只喝得清茶,不像上回,府上有好酒。”
“我素来不爱喝茶——新茶再鲜,搁到明年便涩了、陈了、淡了,喝着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