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鼻腔里哼出一声,朝王熙凤略一点头,示意她带姊妹们先走。
探春却犹在原地踟蹰,指尖绞着帕子,怕王夫人回头拿她出气。
怕她不痛快?
贾瑛冷笑甩出一句:
“王子腾都摘了顶戴押进诏狱了,某些人泥菩萨过江,自身尚且难保,还跳出来现什么眼?”
满场哑然。
靠山塌了,王夫人连腰杆都挺不直了!
谁还敢替宝玉叫屈?
谁又敢为赖大喊冤?那顿打,白挨也得咽下去。
不只是朝堂翻了天——
贾府,也彻底换主子了!
东边宁国府。
自贾珍流放朔方,尤氏便成了东府名义上的当家人。
那支姑苏买来的戏班子,花了万两银子,岂能养着当摆设?
贵妃省亲一毕,便在东府搭起彩台,锣鼓日夜不歇。
一千多口人,闲来无事便往东府凑,唱念做打间,倒把冷清多年的宁国府烘得热气腾腾。
王熙凤、平儿、林黛玉等人,天刚擦亮便赶去听戏。
毕竟是在东府,尤氏掌权后规矩森严,一砖一瓦都透着肃整。
贾瑛素来避着荣国府。
可宁国府不同。
这些年贾蓉为了请旨复爵,隔三岔五邀他赴宴,酒肉流水般端上,曲子整夜不断。
比起从小住惯的荣国府,他反倒更熟宁国府的角门与回廊。
休沐日。
朝官尚在休沐,街头灯市正盛,才子佳人提灯穿巷;东府戏房鼓乐震天,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笙歌撞进耳膜的热闹。
贾蓉又遣小厮来请,说新排了《孙行者搅乱蟠桃会》《姜太公怒斩瘟癀神》两出大戏。
贾瑛无事可做,便踱步去了东府。
迈进戏房,台上正演得酣畅——
孙悟空腾云驾雾,姜子牙剑指妖氛,神将列阵,鬼魅横行;
忽而幡旗招展,香烟缭绕,僧道齐诵,法相森然。
台下喝彩如雷,拍案叫绝,足见佛道之风早已深扎民间。
据贾瑛所知……
各地庙宇如野火燎原,连王公府邸里也悄悄供着佛龛道坛,香火暗燃。
王夫人是出了名的持素礼佛,晨昏叩拜从不懈怠。
贾瑛向来不待见那些不耕不织、只知敲木鱼念经的和尚,兴致勃勃去瞧,结果扫兴而返。
倒是王熙凤与探春姐妹几个在戏台前拍手叫绝,笑声不断。
直说这戏热闹得紧,妙趣横生。
贾瑛便独自踱步,信马由缰地逛起东府内外。
贾蓉、贾蔷、薛蟠等人早醉得东倒西歪,猜拳行令、喧哗取乐,一见贾瑛现身,顿时哑了嗓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连蹲在角落摇骰子赌钱的小厮们也缩着脖子不敢吭气,活像老鼠撞见了猫。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院子,眨眼间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响。
只因昨夜贾瑛抽打贾宝玉那场狠厉场面,两府上下全亲眼所见——
皮开肉绽、血珠飞溅,谁敢再撩虎须?
贾瑛却未呵斥一句。
水太清则无鱼,人太苛则难处。
律己宜严,待人须宽。
何况这是宁国府的地界。
下人们怎么耍乐、晚辈们如何胡闹,本就轮不到他这个外府之人插手管教。
他转身又晃悠了一阵。
不经意间踱进内院,见尤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姬妾围坐闲话,便抬脚入屋,随意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