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薛宝钗素来嫌这些脂粉气重的玩意俗气。(缘由前文已有交代)
可有这由头,总好过空着手闯进去。
两人并肩而行。
赵嬷嬷下意识想退半步,却被贾瑛伸手虚扶一把:“妈妈慢些,咱们一块儿走。”
在他心里,这位奶娘从来不是下人,而是实打实的长辈,恩重如山。
平日里他冷面寡言,对赵嬷嬷却是声调柔和,笑意融融。
一路谈笑,穿过荣国府角门时,引得不少丫鬟婆子悄悄抬眼张望。
贾政等人早被工部拴死了,每日苦熬差事;
贾瑛却向来洒脱,此时翘班溜号,倒也无人拦着。
贾宝玉他们还在族学念书,倒省得横生枝节。
梨香院,本是荣公晚年静养之地,格局精巧,十来间屋舍错落其间,幽静得能听见鸟鸣。
刚踏进院门,就见几个小丫鬟正追闹成一团——梨香院清寂,她们闲得慌,只好自寻热闹。
领头那丫头生得玲珑剔透,穿一身淡蓝襦裙,裙摆上密密绣着碎樱,斜挽一支银丝流苏簪,垂坠如星。
双眼覆着素绢,身形袅娜,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握即折,走起路来似弱柳拂风。
她眼前蒙昧,只凭耳听风响,胡乱伸着手,欲捉住躲藏的姐妹。
可一见贾瑛与赵嬷嬷进来,其余丫鬟霎时噤声,垂手立定,大气不敢出。
倒是贾瑛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势轻撞,叮咚作响。
那蒙眼小娘子耳朵一动,竟循声转身,提裙疾步朝他奔来——
“抓到啦!”
“咯咯咯~”
“我逮着啦!是莺儿?还是杏儿妹妹?”
她笑声清脆如铃,身子轻盈如燕,直扑进贾瑛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衣襟,生怕他溜走。
旁观的丫鬟们捂嘴偷笑,正要提醒。
贾瑛却只觉怀中温软馨香,心头一荡,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众人噤声。
那小娘子,仍蒙着眼。
可那抹风流余韵,依旧清晰可辨。
凭空添了几分捉摸不定的魅影。
叫人忍不住想掀开那方丝巾,一睹底下花容月貌究竟是何等惊艳。
小娘子确认自己攥得稳当,绝不会走脱后,
便又踮起脚尖,手指胡乱往贾瑛脸上抚去——蹭过眉骨、掠过鼻梁,最后停在他下颌上。
“莺儿?可是你?”
“咦?”
贾瑛身量高挺,小娘子指尖刚触到他下颔处硬茬茬的胡根,登时像被烫着似的,倏地往后一缩,退了半步。
她一把扯下丝巾——
额心一点胭脂如朱砂点雪,
眼波却黑亮如墨染春水,流转间似有薄雾浮荡,恍若一幅徐徐铺展的江南水墨长卷。
真真是画龙点睛,活色生香。
“怪道薛大傻子为抢香菱,连命都敢豁出去!”
贾瑛心头暗叹。
香菱却慌忙屈膝福了一礼,
可一时拿不准该唤“爷”还是“公子”,只咬住下唇,垂着眼睫,怯怯抬眸飞快瞥了贾瑛一眼。
贾瑛朗声一笑:
“是此瑛,非彼莺……倒也算你蒙对一半!”
“当赏!”
咯咯咯——
满屋莺燕顿时笑作一团,直觉这忽然冒出来的爷,风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