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无声。
此处宫规森严,许多话不可出口,可这一叹,却比千言万语更通透。
她忽然明白——
眼前这铁血少年,竟真的懂她。
一个横刀立马、血染征袍的将军,竟能读懂她日日如履薄冰、步步须防暗箭的苦处?
静默如墨,却浓得化不开。
隔着层层叠叠的湘妃竹帘、沉甸甸的琉璃珠串,她清楚地知道:
这一叹,不是叹风月,不是叹功名,更不是叹他自己——
是叹她贾元春啊!
就像一头啸震山林的猛虎,忽而俯,轻轻嗅着道旁一朵颤巍巍的蔷薇。
这画面,让人眼眶热。
再刚烈的志向,再坚硬的脊梁,也会为温柔低眉,为美丽驻足……
阳刚与阴柔,从来不是刀剑相对,而是彼此成全。
“臣失仪了,请娘娘责罚!”
贾瑛猛然回神,冷汗已沁上额角。
当着满殿内侍公然喟叹,古往今来,怕独他一人。
“无妨的。”
她轻笑一声,仿佛早料到他会慌,顺手取过案边一匹月白绫缎,“这是西洋贡来的女式衣料,花样别致,你替我捎给凤哥吧。”
似是怕气氛再凝,她特意点了王熙凤的诨号。
这“凤哥”二字,连宫墙里的人都早听熟了——泼辣、能干、雷厉风行,府里上下无人不晓。
贾瑛心头一虚,手心顿时潮了。
在千军万马的刀锋之下,他连眼皮都没眨过一回。
贾瑛下意识就要挺身去接。
脑子还没转过来。
一把掀开了那层薄纱帷帐。
眼前赫然是一张凝脂般剔透的面容,眉目如画,气韵沉静;身上那袭朱绯宽袖朝服,金线暗绣云纹,衬得她整个人灼灼生光、烈焰般张扬,叫人一眼便挪不开眼。
贾瑛活到这岁数,头一回在一个姑娘身上,被那股子灼热劲儿烫得心头一颤。
“糟了!”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脚下一撤,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放肆!”
曹公公横眉立目,声如裂帛。
脸色铁青,仿佛贾瑛刚掀了皇上的龙袍、踩了太后的凤冠。
“本宫这弟弟打小在营里摔打惯了,一身莽气,礼数上粗疏些罢了!曹公公何须这般雷霆震怒?”
“本宫与至亲手足说几句体己话,难道还要按着宫规三叩九拜不成?”
贾元春开口便截住话头,一句“姐弟”二字,轻飘飘就把炸毛的曹公公压得垂退了半步。
瞧着贾瑛手忙脚乱的模样,
贾元春忽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许是想起他沙场上横刀立马、号令千军的威势,转眼却对着个女子慌得像只撞进蛛网的雀儿。
这反差太烈,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她抬袖掩唇,低低笑了两声,可笑意未散,脸上已重又覆上一层霜色,冷而端肃。
宫女垂上前,从贾元春手中接过几匹云锦、数卷鲛绡。
再加几匣金簪玉镯、几盒宫制胭脂、几支赤金累丝宫花……琳琅满目的赏赐,堆得托盘都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