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贾元春轻轻一摆手。
宦官立在侧旁,目光如针,家常话自然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让贾瑛即刻告退。
贾瑛抱拳躬身,声调恳切:
“谢娘娘厚赐,愿娘娘凤体安泰,福寿绵长!”
这话自肺腑。
只是心底悄悄添了一句:但愿下次相见,还能见您端坐凤座、眼含星辉,而非静卧冷殿、再无呼吸。
门帘落定,人影远去。
贾元春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慢慢蜷起。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仪态、措辞、神色,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独那声笑,来得猝不及防,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粒炭火。
好在,没烧出烟,也没烫出痕。
想来宫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人,翻不出什么浪来,更不敢往太上皇跟前嚼舌根。
可这心,还是沉甸甸的。
一步一算,一言一慎,如履薄冰。
偏生府里上下,无人看见她鞋底磨穿的茧子——
连亲爹娘、连宝玉那个娇养的弟弟,都只当凤藻宫的金匾是天生就挂在那儿的。
倒是个武夫出身的贾瑛,眼神里竟有几分懂得。
“娘娘,御药房送来的消肿生肌膏到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敷药?”
宫女屏息轻问。
贾元春缓缓抬起手臂。
宽袖顺着手腕滑下,露出一截皓腕,细腻温润,宛如新琢羊脂。
可就在左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上,密密排着几道细小红痕——
老练的绣娘一看便知:那是初学针黹时,被银针反复扎出来的印记。
绣一朵牡丹要百针,绣一幅百蝶图要万针。
针尖细,功夫厚,疼是躲不掉的。
……
春猎散场,贾瑛再没踏进过后宫内帐一步。
庆隆帝回京当日,便颁下诏书,遍召天下英杰,集九州之力北伐胡虏。
檄文铿锵,字字带风;再经御史大夫笔走龙蛇、增色润腔,顿时激起满朝热血。
一时间,士子投笔,商贾捐资,连酒肆茶楼都在议论边关战事。
大乾朝积压多年的党争龃龉,竟似被这一纸诏令吹得烟消云散,众人齐刷刷把矛头转向塞外朔风。
贾瑛暗叹:皇上与几位阁老,未必真能领兵破阵,可论揣摩人心、操弄权柄,确是炉火纯青。
北伐声势浩荡,实则雷鸣阵阵,雨滴未落。
贾瑛回府后,将贾元春所赐的金银饰、宫缎宫粉,尽数交到王熙凤手上。
又特意叮嘱:
“这十几支宫花,是娘娘赏你、平儿,还有各位姊妹的。”
“得空了,亲自送去,别让底下人代劳。”
王熙凤捧着大小物件,掂着分量,看着成色,忍不住咂舌:
“爷这是去围猎,还是去抄了户部银库?”
“怎么每次进了宫门,回来怀里都揣着一堆金疙瘩?”